夕將最後一餘溫吝嗇地收回地平線之下，戰場並未因夜幕降臨而沉寂，反而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更加詭譎而慘烈的景象。雙方士卒憑藉著最後的本能和軍嘶啞的號令，在山海中反覆拉鋸。力早已支，全憑一氣在支撐。晉軍兩翼的陣線如同被洪水反覆沖刷的堤壩，看似隨時都會崩塌，卻又在韓厥投最後預備隊和督戰隊染的刀鋒下，奇迹般地一次次穩住。

中軍核心戰場的絞殺更是進了最殘酷的階段。魏顒渾上下如同一個人，左臂被楚軍的長戈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只是被親兵用戰袍布料死死捆紮住。他麾下的“武卒”折損已超過四，剩下的也人人帶傷，陣列不再如初始般嚴，但那沉默的、視死如歸的殺氣卻愈發濃烈。他們像一枚深深楔楚軍陣中的鐵釘，承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力，彈不得，卻也拔之不出。

趙朔的戰車周圍，倒下的親衛壘起了一圈矮牆。他本人甲胄上着好幾支斷箭，臉頰被飛濺的碎石劃破，鮮混着汗水流下，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死死鎖定着百步之外，那桿在火把芒中獵獵作響的楚國王旗，以及旗下那個約可見的、沉穩如山的影——楚莊王熊。

“元帥！左翼欒書將軍再次告急！右翼士燮將軍也快頂不住了！我們……我們是否暫緩攻勢，向後……” 一名傳令兵幾乎是爬着過來，聲音帶着哭腔和絕。

“閉！”趙朔厲聲打斷，他的聲音因長時間的嘶吼而沙啞破裂，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傳令左右兩翼，沒有退路！要麼戰死，要麼看着我中軍斬將奪旗！告訴每一位士卒，我趙朔，與他們同在！”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把沾染了無數污和缺口的佩劍，指向楚國王旗，用盡全力氣，聲音穿戰場的喧囂：“大晉的兒郎們！楚王旗就在眼前！隨我——破敵！”

這聲吶喊，如同投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殘存晉軍最後的熱。尤其是中軍的將士，看到主帥依舊屹立在最危險的位置，那同生共死的信念過了恐懼和疲憊。

“保護元帥！”

“跟楚蠻子拼了！”

雜卻充滿的吼聲從各響起，原本有些萎靡的攻勢竟然為之一振。

楚軍巢車上，楚莊王清晰地看到了晉軍這垂死掙扎般的反撲，也看到了趙朔那決絕的影。他眉頭鎖，手指下意識地挲着劍柄。趙朔的頑強，超出了他最好的預期。他原本打算用消耗戰拖垮晉軍，但現在看來，即便能贏，楚軍也必將元氣大傷，旁邊還有虎視眈眈的秦國和齊國……

“大王，”令尹子重聲音急促，“晉軍已是強弩之末，趙朔這是孤注一擲了！請大王下令，出‘荊’，一舉碾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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