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對視一眼，皆是低了帽檐，裝作尋常百姓的模樣，埋伏在寺廟周圍。

趙構立於睿聖宮的廊下，目穿漫天飛舞的雪絮，遙遙着那兩個青布短衫的影，如同兩縷微不足道的煙塵，漸漸沒在凰山麓的蒼茫風雪之中。朔風卷着鵝大雪，狠狠打在他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素長袍上，袍角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眼底深那一抹化不開的沉鬱。

他手中握着一柄竹制掃帚，竹枝早已被寒氣凍得冰寒徹骨，順着掌心蔓延而上，直抵心脈。方才侍匆匆來報，說宮城之已然天翻地覆，苗傅、劉正彥二人仗着手中兵權，竟在朝堂之上頤指氣使，儼然了臨安城說一不二的主宰。這話耳時，趙構只覺間那腥甜又翻湧，他死死咬着牙關，將那口氣強下去，邊的鐵鏽味卻愈發濃重。

廊外的積雪已及膝深，庭院中那幾株老松，被厚雪彎了虯曲的枝幹，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不堪重負的嘆息。寺的禪房門窗閉，只餘下十五名侍，皆是屏聲靜氣，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這位落魄的“睿聖仁孝皇帝”。他們遠遠站着，看着趙構的背影在風雪中愈發單薄，如同被霜雪摧折的枯枝，心中皆是酸楚，卻無人敢上前勸半句。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山道傳來，打破了睿聖宮的死寂。一名侍跌跌撞撞地奔上山門，上的蓑沾滿了雪沫，臉上滿是惶急之，隔着老遠便嘶聲喊道：“大家！宮中來信了！苗、劉二賊……他們要改元遷都！”

趙構的子猛地一，握着掃帚的手驟然收，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竹枝竟被他生生斷了數，碎裂的竹片刺掌心，滲出點點殷紅的珠。他卻渾然不覺，只緩緩轉過，目落在那侍手中的素箋之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波瀾：“念。”

侍不敢耽擱，連忙展開箋紙，清了清嗓子，聲道：“苗、劉二將軍言，新主登基，當有新氣象，奏請太後改元，以順天意。又言臨安偏安一隅，無帝王氣象，懇請遷都金陵，以圖北伐復土，迎回二聖。”

“改元……遷都……”趙構低聲重複着這四個字，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幾分自嘲的笑意。他豈會不知苗傅、劉正彥的心思？改元是為了抹去他在位的痕迹，遷都則是為了遠離他的舊部勢力，好將這大宋的權柄牢牢攥在手中。可笑他們一介武夫，竟也想學那古人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卻不知這天下，豈是靠兵戈便能坐穩的？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汴梁宮城的雕樑畫棟，閃過黃河兩岸的千里沃野，閃過二帝蒙塵時的屈辱悲歌。那一日，金兵鐵騎踏破中原，他倉惶南逃，一路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才在臨安勉強立足。他曾發誓要收復失地，重振大宋，可到頭來，卻被自己麾下的將士得退位，困居這清冷的寺院之中，連年號都要由他人定奪。

心口的劇痛一陣過一陣，趙構猛地咳出一口，濺在前的積雪之上，宛如一朵驟然綻放的紅梅，凄艷得目驚心。

而此刻的臨安宮城，金鑾殿已是劍拔弩張，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隆佑太後端坐於珠簾之後，冠霞帔依舊華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惶恐。懷中抱着年的皇太子趙旉，那孩子不過三歲，哪裡懂得朝堂上的波譎雲詭，只睜着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的文武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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