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放心，”他飲盡杯中酒，抹了抹角，聲音帶着幾分酒意的洪亮，“降表已上，土地已割，金人一諾千金，講和之事再無變故。”

座下有人附和，說些“何相公力挽狂瀾”的話。何栗聽得用，又斟滿一杯，眼風掃過窗外——那裡風雪依舊，約有哭喊聲飄進來，他卻像沒聽見，只笑着舉杯：“來，再飲一杯！往後啊，該是太平日子了。”

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着他鬢角尚未褪盡的霜痕，只是那霜痕下的神，卻沒了昨日破屋裡的掙扎，只剩一片被酒意泡的麻木。

酒醉的何栗思緒飛回先前被困時的場景：金營的帳篷，原是給尋常兵卒住的，氈上滿是破，寒風從隙里鑽進來，嗚嗚咽咽像鬼哭。帳中央支着盞油燈，燈芯比金營轅門外的草還細，昏黃的裹着寒氣，在帳壁上投下何栗孤零零的影子。

他仍穿着那件藏青袍，只是袍角被帳篷里的凍土磨出了邊，袖口沾着些說不清是雪漬還是泥污的痕迹。先前在汴梁破屋中攥黃綾的手，此刻正着半截禿筆——想來是從哪個被擄的文人行囊里尋來的，筆桿裂了道，用麻線草草纏了幾圈，握在手裡硌得指節生疼。

帳外傳來金兵巡邏的腳步聲，鐵靴踏在凍的地上，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何栗往油燈前湊了湊，想借點暖意，卻見燈芯出個火星，映得他鬢角的白髮愈發分明。他頭了，像是要咳，卻又生生憋了回去，只手去夠硯台。

硯台是塊普通的青石，裡面的墨凍了層薄冰。他呵了口熱氣在上面，白氣剛散開就被帳的寒風捲走，冰碴子卻只化了星星點點。他也不急，就用那半截禿筆在冰上慢慢刮，颳得響，倒比帳外的風聲還清晰些。

颳了半晌，總算有了些融開的墨。他提起筆，手腕卻微微發——不是凍的，是心裡那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翻湧。國家滅，二帝被扣的屈辱，此刻在這金營帳篷里，竟化了些更沉的東西，像在口的凍土，不過氣來。

他低頭看向鋪在膝頭的紙片，原是張金兵用過的草料賬，背面還算乾淨，被他平了，邊角卻仍卷着，像只了傷的鳥翅。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

帳外的風忽然了，吹得帳篷一響，油燈的猛地暗下去，差點滅了。何栗下意識地護住燈盞，待重新亮起來，他着帳壁上自己晃的影子，忽然手腕一沉。

字先落，墨在糙紙上洇得有些散，像個沒說完的嘆息。他頓了頓，筆尖再，字又續上，兩個字並排着，像一對相的眼睛，穿了這帳篷，回了汴梁的宮牆，回了那些還沒被風雪垮的日子。

念念通前劫——寫到字時，他指節猛地收，筆桿上的麻線勒進里，留下道紅痕。墨在紙上凝了凝，才緩緩暈開，像滴在凍土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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