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馬冰河肝膽照_第144章 張孝純勸太師(1)
備馬!回汴京!他猛地起,紫袍下擺掃翻了銅腳爐,滾熱的炭灰濺在《邊防圖》上,將太原到黃河的路線燙出一串焦。親衛們舉着羊角宮燈追出來時,見他貂尾冠已歪在半邊,冠上鑲嵌的東珠掉了一顆,正滾落在帥府門前的冰窟窿里,恰似一滴凝固的淚,映着北方天際的火。
朔風卷着雪粒子,如碎玉碾冰,噼啪有聲,如萬千細刃劈頭蓋臉砸將下來,撞在瓮城箭垛的青石磚上。那磚面本是黛青,霎時便凝了層霜花,像是誰用細鹽細細撒過,在昏暗天下泛着冷冽的微。
恰在此時,貫的八抬大轎方自帥府儀門抬出。那轎子何等緻,轎杠雕着纏枝蓮紋,髹漆鋥亮。不料雕花轎杠行至當街,忽地被一道寒芒橫截!卻是太原守將張孝純,披鐵葉攢的明甲,那甲葉在風雪中映着天,時而明,時而暗。肩甲稜線凝着的冰稜子,隨他重的息不住震,簌簌墜地,碎作點點冰星。他手中長劍斜指,劍尖所指之,正是轎簾。那轎簾上繡的鎏金狻猊,本是威風凜凜,此刻眼卻被劍鋒震得微微晃,嵌着的東珠滲出幽,倒似那瞳活了過來,齜牙咧,竟有幾分猙獰。
太師留步!張孝純這一吼,聲如洪鐘,混着風嘯,直往人耳朵里鑽。驚得轎旁親兵腰間環首刀一聲,出鞘半寸,刀在風雪中一閃,又鞘。他後那面河東軍大旗,被風卷得獵獵作響。旗角那道代州之戰留下的月牙形破口,滲出的暗紅漬早已凍冰線,在狂風中晃悠,恰似一道未愈的傷疤,在這慘白的天地間,着慘烈的紅。
這邊廂,貫開玄狐皮轎簾。那轎簾一掀,一暖香混着龍涎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風雪寒氣截然不同。他頭上貂尾冠,冠上積的雪沫子簌簌而落,恰似撒了把碎玉屑,落在銀狐裘大氅之上,那雪白與銀白相映,更襯得他面幾分蠟黃。見張孝純甲葉間還沾着昨夜巡城濺的泥,星星點點,已凍暗褐,貫眉頭微蹙,竟用戴着羊脂玉扳指的右手食指,輕輕一挑,便將那劍尖撥開,那姿態,彷彿拂開一隻礙事的蚊蚋。
金人背盟南下,太師當號令天下兵馬死守河東!張孝純踏前一步,鐵靴底碾在階前冰棱上,一聲脆響,冰棱碎作數段。此刻棄城而去,是將河東十萬生民拱手送敵!河東若失,河北豈能獨存?他說話時,腰間懸的銅鉦被風一吹,叮噹響,那鉦面上守土安民四字,早被銹浸得斑駁,銹順着刻痕蜿蜒,看上去竟像珠凝在銅面上,微微。
貫盯着張孝純護心鏡,那鏡面打磨亮,映出他自己歪斜的影子。鏡面之外,還映着帥府門匾保境安民四字。此刻那匾角銅鈴被風扯得晃,鈴舌相撞,發出細碎而尖銳的聲響,竟似有無形的鬼魅躲在暗,發出陣陣冷笑。吾乃宣使,非守將也!貫猛地甩袖,紫袍翻飛,袖口出赤金鑲玉護腕,的一聲撞在轎杠上,玉片相擊,聲清越,卻也刺耳。留我守城,要你們這些披甲將帥何用?話音未落,轎夫們早已得了號令,扛着轎子往前闖。轎底鎏金銅環刮過青石門檻,發出指甲撓玻璃般的銳響,聽得人牙酸。
張孝純見狀,橫劍便劈在轎前青石板上。的一聲,劍刃崩開幾點火星,濺上貫雲頭靴的金線綉紋,那火星旋即熄滅,只留下幾個細微的黑點。太師一生威名赫赫,家對您禮遇甚厚。他着轎子踉蹌前行的背影,聲線陡然發,帶着幾分痛惜,幾分憤懣,如今卻畏敵如虎,抱頭鼠竄,他日有何面再見家?說罷,他猛地轉,抬手狠狠拍在旁拴馬樁上,的一聲大響,那石樁上鑿刻的字被他拍得石屑簌簌掉落,出里暗紅的石芯,在風雪中,竟似一顆被剖開的心臟,汩汩淌着。
就在此時,狂風驟然卷,如野嘶吼,將轎子頂那面杏黃旗猛地一扯,一聲,竟撕幾片碎帛,如同戰敗的旌旗,在風雪中飄零。轎的貫聽得聲響,下意識攥腰間玉帶扣。那羊脂玉被他得發燙,溫潤的卻不住心頭的慌。聽見後張孝純那句問話,他指節猛地掐進玉帶雕花——那玉帶之上,雕的是封狼居胥的典故,此刻竟被他生生掐掉一塊月牙形玉屑,骨碌碌滾落在鋪着蜀錦的轎板裡,恰似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威名。
快走!貫衝著轎夫怒吼,聲音裡帶着不易察覺的抖。就在這時,後傳來張孝純一聲長嘆,那嘆息悠長而沉重,被風卷上城頭,撞在旌旗的流蘇上,簌簌作響。守城兵卒們着漸行漸遠的轎子,手中槍桿挑着的朱漆燈籠在風雪裡晃得如醉酒的星子,燈影將門匾上保境安民四字投在轎簾上,卻被轎子碾過的車轍軋碎金,散了滿街。恰似太原百姓此刻在風雪裡支離破碎的心,混着冰碴子,碎了,散了,再難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