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馬冰河肝膽照_第97章 辭軍守孝(1)
然世間好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是歲未幾,忽有快馬揚塵而至,遞來一封黃絹家書。言飛父岳和公捐館。岳飛見信封上乃慈母手跡,心下已然驚跳,撕開封口時,手指簌簌發抖,信紙簌簌作聲。待目掃過“父病不起”四字,只覺丹田氣翻湧,眼前金星迸,良久方見信末“父已酉時往生”六字,墨痕似滲般刺目。只覺天旋地轉,椎心泣,淚襟。岳飛悲痛間竟將茶盞撞翻在地,瓷片飛濺聲中跌坐椅上,但覺間腥甜,眼前黑翻湧,恍惚又見老父頭戴斗笠、手扶犁耙的影在田間晃,耳畔猶聞老父的諄諄叮囑,此刻卻只剩案頭殘燭搖紅,照得滿室凄涼。
帳外忽起一陣狂風,卷得軍旗獵獵作響。岳飛怔怔着窗外南飛雁陣,想起時夜讀,父持燈相伴,更難忘去年離家時,父拄拐送至村口,白髮被風吹,猶自叮囑“保家衛國,莫以父為念”……種種往事如湧至,頭陡然一甜,竟嘔出一小口來,染紅了信箋邊角。想老父一生耕讀傳家,慈嚴並濟,怎奈相隔,再無承歡膝下之日。當下決意辭歸湯,為父守制三年。
三日後辭行時,王棣親率楊再興、郭藥師等三十餘騎,送至滹沱河畔長亭。但見長亭檐角掛着殘,西風卷得亭邊酒旗獵獵作響,旗杆上“宋”字軍旗已換作素白。西風卷得衰草連天,遠斷鴻聲里,一隊征雁正掠過寒雲。亭中石案擺着餞行酒,但卻皆未盞。西風蕭瑟,眾人皆低首無言,唯有馬蹄踏沙之聲簌簌可聞。王棣解下狐裘披在岳飛肩頭,王棣執岳飛之手,目含痛惜,嘆道:“賢弟此去,山高水長,當須保重玉。家中百事,但憑賢弟置,我等自當整肅軍馬,以待歸期。異日孝滿還營,我等再提銳旅,共破胡虜!”
楊再興忽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啞聲道:“這是庄姑娘腌的酸黃瓜,你素日吃的。”楊再興忽然從鞍側解下酒囊,傾酒於青銅盞中,酒在晨里泛着琥珀,“此乃河東玉壺春,我一直未捨得喝,今日便為二哥送行。願二哥此去心康泰,待歸來之日,我等痛飲三百杯!”
郭藥師踏前一步,聲音低沉:“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如派兵士沿途護送岳兄弟。”
岳飛頭滾,將酒盞舉過眉梢,仰首飲盡,盞底一叩石案,含淚長揖及地,朗聲道:“蒙諸位兄弟厚誼,飛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今遭父喪,實非得已。盡孝乃人子之本分,待三年孝滿,定當重返軍中,與諸位兄長共外侮,復我河山!”言罷翻上馬,兜轉韁繩,揚鞭向湯方向疾馳而去。但見黃塵起,銀槍白馬漸小點,終沒蒼蒼翠微之中。
王棣手劍柄,目注云空,良久未。他忽想起結義那夜,三人約定共飲黃河冰,同卧長城雪,“生當馬革裹,死亦含笑九泉”。此刻河畔衰草沒脛,楊再興低頭撥弄腰間酒葫蘆,郭藥師以馬鞭輕敲馬鞍,三人皆不言語,只聽馬蹄聲漸遠漸輕,終與歸噪雜聲混作一片。
直到那點白影沒夜,楊再興輕輕扯他袖,方似從夢中驚醒,王棣指尖發麻,這才驚覺雙手已將劍柄握得發燙。楊再興喟然嘆道:“岳二哥此去,怕是要三年霜之苦。忠孝兩難全,二哥此去,必大節。我等唯有秣馬厲兵,待他歸來之時,共赴疆場,方不負今日之約。”郭藥師着流水道:“昔年介子推守孝,終千古高義。岳兄弟忠孝兩全,他日必大。”王棣轉凝視二人,見星映得甲胄似霜,忽手重重拍在二人肩上:“待他歸來時,我等須讓這營中鐵騎,比今日多上三倍!”言罷三人相視而笑,卻各自背過去,以袖拭眼。王棣,楊再興,郭藥師三人相顧黯然,卻見暮漸合,歸陣陣,各自心頭均似了塊鉛鐵,說不出的沉鬱。
暮漫上亭角時,三人方上馬返程。王棣回來路,見長亭在暮中已化作模糊的剪影,唯有岳飛飲盡殘酒的青銅盞還擱在石案上,映着最後一縷天。古道邊的老槐樹上,歸正撲棱着翅膀爭巢,他忽然想起岳飛曾說過的“文臣不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心中既熱且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