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七月初十，長安城還沉浸在昨日秦王凱旋獻俘的巨大喧囂帶來的疲憊與興里，朱雀大街上被馬蹄和軍靴踏碎的黃土尚未完全清掃乾淨，空氣中似乎還約回着《破陣樂》的雄壯旋律和百姓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也就在這略顯慵懶的午後，一隊風塵僕僕、服飾奇異的使者，牽着幾匹馱着大包小裹的騾馬，從春明門悄無聲息地進了城，直奔四方館而去，並未引起多市民的注意，因為比起昨日那黃金甲、萬騎雷的盛大場面，這隊人馬實在顯得有些不夠看。

但這條消息卻像一滴冷水滴滾油，瞬間在尚書省的值房裡炸開了鍋。

“什麼？高句麗使者？昨日剛獻了俘，今日他們就到了？這鼻子可真夠靈的！”一位正埋頭核對昨日犒賞軍士資清單的主事，差點手一抖把墨點濺到賬冊上。

另一位老的令史捋着鬍鬚，眯着眼道：“高元（前高句麗王）死後，他這弟弟高建武嗣位也有幾年了，一直沒什麼大靜，此番怕是聽着中原已定，王世充、竇建德這等人都束手就擒，心裡發，趕着來表忠心、探風聲了。”

值房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聲，理文書卷宗的沙沙聲都輕快了幾分。人人都知道，這高句麗遠在遼東，前隋煬帝三征而未下，是個骨頭，如今趁着我大唐新勝之威前來，這其中的意味，可深了去了。

消息很快遞到了兩儀殿。李淵剛用完午膳，正聽着侍監輕聲稟報昨日賞賜下去的金帛是否足額發放到了有功將士手中，聞聽高句麗來使，眉頭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茶盞：“哦？高建武的使者？倒是會挑時候。”他沉片刻，角出一難以捉的笑意，“昨日剛告了祖宗，今日就有四夷來朝，好，好啊。告訴鴻臚寺，好生安置，不可怠慢。明日……明日朕便召見。”

翌日朝會，氣氛與昨日太廟前的肅殺已然不同。文武百位列兩旁，雖然依舊肅穆，但不人的目都忍不住瞟向殿門外，帶着幾分好奇。

很快，鴻臚寺員引着那幾位高句麗使者步大殿。使者們顯然心準備過，穿着他們最隆重的服飾，深大帽，紋飾迥異於中原，面容恭敬中帶着謹慎，手中捧着禮單，後跟着隨從，抬着幾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下國小臣，奉高句麗王命，恭祝大唐皇帝陛下萬歲！恭喜陛下克定中原，掃清寰宇！”為首使者着略顯生的中原話，深深躬下去，幾乎了九十度，“我王聞聽天朝神威，不勝欽慕敬畏，特命臣等備辦薄禮，前來朝賀，願永為大唐藩籬，謹守臣節，歲時進貢，不敢有違。”說著，將禮單高高舉過頭頂。

侍接過禮單，呈送前。李淵展開略略一看，無非是人蔘、貂皮、金銀皿、珍珠之類遼東特產，數量倒也可觀，顯得誠意十足。他臉上笑容更盛了些，語氣溫和：“高王有心了。朕與高王，雖隔山海，然同沐王化，自當和睦相。使者遠來辛苦，賜宴！”

“謝陛下隆恩！”使者們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繃的放鬆下來，又是一連串的叩謝。殿氣氛也隨之緩和。有大臣出列，說著“四夷來朝，天下歸心”的頌聖之語，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然而，就在這一派祥和之下，站在武班列前列的李世民，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他目掃過那些看似恭順的使者，掃過那些裝着貂皮人蔘的箱子，眼神銳利得像他昨日披的黃金甲寒。他彷彿過這長安宮殿的琉璃瓦，看到了遼東那片苦寒之地起伏的山巒，以及山巒之上，前隋遠征軍將士留下的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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