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戴鴨舌帽的小夥子跑進來，手裡舉着個紅布包，老遠就喊：“張哥！我兒子出生了！七斤二兩！”布包里是個皺的小嬰兒，閉着眼睛攥拳頭，小帽子上綉着個虎頭，正是老爺子跟着陳學繡的那個，針腳雖然歪歪扭扭，虎眼睛卻繡得神。

“喲，這虎頭帽夠威風！”陳湊過去看，“你爸那手笨功夫，居然沒把虎耳朵綉豬耳朵。”小夥子他爸在旁邊笑：“陳教得好，我練了半個月，扎破了十手指頭呢。”

張偉找了個玻璃罐，把孩子的胎髮剪了一綹放進去，又塞了張寫着出生日期的小紙條：“留着，等他長大了來取，算聚寶閣給的見面禮。”小夥子他爸非要塞紅蛋，推搡半天，最後鐵雄搶了倆，塞裡嚼得香。

下午，趙鵬從上海寄來個大包裹，打開一看，是台老式幻燈機，配着幾十張幻燈片，全是老上海的街景。“張哥，這是我從舊貨市場淘的，”趙鵬在視頻里說，“你讓陳講講，是不是跟年輕時看到的一樣。”

陳對着幻燈片直抹眼淚：“這是霞飛路！我當年就在這附近的紗廠上班，路口有家生煎包，五分錢倆……”指着一張工下班的照片，“你看這姑娘的辮子，跟我當年梳的一模一樣，就是，後來嫁了個電車司機，生了仨娃……”

鐵雄扛着幻燈機到院里，傍晚時拉上白布，把幻燈片一張張打在牆上。街坊們都來看，劉大爺搬了小馬扎，王大媽帶了瓜子，連剛滿月的小寶寶都被抱來，瞪着大眼睛看牆上的老上海。

陳站在幻燈機旁，一邊換片一邊講，講到紗廠的鐘樓，講到姐妹們在廁所里分的半塊月餅，講到解放那天，所有人舉着紅旗在街上跑，嗓子都喊啞了。“那時候哪想過能有現在的日子，”抹着笑出來的眼淚，“能坐在院里看自己年輕時的景，做夢都不敢想。”

幻燈機的映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的，像在演一場越時空的電影。張偉看着陳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台老幻燈機比任何新科技都珍貴——它照見的不是過去的影子，是藏在時里的人，是那些沒來得及好好說再見的日子。

關店時，鐵雄還在擺弄幻燈機，非要把自己的大頭照做幻燈片。“你這臉太大，塞不進鏡頭裡，”張偉笑着踹他，“趕收拾，陳要去王大媽家吃餃子，咱也沾沾喜氣。”

陳臨走時，把那片石榴葉綉品摘下來，小心翼翼放在幻燈機上：“讓它也看看老上海的月亮，當年我綉它的時候，總想着能再回去看看，現在啊，在這兒看着就好。”

月落在綉品上，石榴花的，石榴葉的綠，在里着溫的亮。張偉鎖門時，聽見院里的石榴樹沙沙響，像是在跟着陳的腳步聲哼歌。

“張哥，明兒個繡花班學啥？”鐵雄叼着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