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再續蜀漢的浪漫_第496章 天命虛辭(2)

關燈

劉協如同提線木偶,派遣太常院在繁卜地,築起三層高壇,選定十月庚午日寅時,舉行這註定將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禪讓”大典。

曠野之上,一座三層高壇巍然聳立,直指灰濛濛的天際。壇被土德尚黃的旌旗層層包裹,那鮮明的,卻並非為了祭奠蒼天,而是為了迎接一個嶄新的“土德”王朝。壇下,四百餘名雀無聲地肅立着,他們的袍袖在風中微微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瀰漫在空氣中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更遠,是號稱三十萬的林虎賁,甲胄鮮明,戈戟如林,他們皆是曹丕麾下最銳的部隊,此刻的存在,與其說是儀仗,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與威懾。

吉時將至。漢皇帝劉協,着最為隆重的帝王冕服,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里。那本應彰顯無上權威的玄纁裳,此刻穿在他上,卻顯得如此寬大而沉重,彷彿一個孩穿了祖先的冠。他的步伐緩慢而滯,一步步踏上台階,那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彷彿不是踩在堅實的土木之上,而是踩在針尖上,踩在西漢長樂宮的礎石上,踩在東漢南宮的瓦礫上,踩在歷代先帝無聲的嘆息與悲鳴之中。

他的手中,捧着那方傳承了四百餘年、由和氏璧雕琢而的傳國玉璽。這方寸之,此刻重若千鈞,幾乎要垮他瘦弱的手臂,更垮了他那被現實碾磨得支離破碎的靈魂。玉璽上“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蟲鳥篆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灼着他的掌心。四百年漢祚,武中興的輝煌,明章之治的盛世,乃至黃巾的狂瀾、董卓的暴、曹的專權……無數興亡往事,似乎都凝聚在這方玉石之中,如今,卻要由他親手獻出。

壇頂,魏王曹丕早已等候多時。他着諸侯王的禮服,臉上是心修飾過卻依舊難以完全抑制的興與期待。那是一種猛虎即將出柙、潛龍即將升淵的躁。他的目,越過緩緩登壇的劉協,掃視着壇下黑的臣屬與軍隊,掃視着這片即將完全屬於他的江山。

劉協終於登上了壇頂。他停下腳步,與曹丕相對而立。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然後,在天下臣工(至是名義上的)的注視下,發生了足以顛覆一切倫常的一幕——漢家的皇帝,向著他的臣子,緩緩屈下了雙膝。

他跪下了。

將手中那承載着國運的玉璽高高捧起,奉給站在面前的曹丕。與此同時,他用一種平板而空的聲調,開始念誦那些由華歆、王朗等“名士”心炮製的冊文:

“……咨爾魏王:昔者帝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茲昏,群凶肆逆,宇顛覆。賴武王(指曹)神武,拯茲難於四方……今王欽承前緒,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覆刺穿着劉協的尊嚴。這些充滿虛偽讚頌的言辭,將篡逆飾為天命所歸,將化為謙恭禪讓。他口中念着“惟歸有德”,眼前閃過的卻是許都的雨腥風;他念着“天之曆數在爾躬”,心中回的卻是高祖“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誓言。

曹丕微微俯,接過了那方夢寐以求的傳國玉璽。在他的指尖到玉璽的剎那,他的軀似乎難以察覺地抖了一下,那是權力巔峰的。他志得意滿,轉面南,舉行了繁瑣而莊嚴的即位大禮,正式登上了皇帝寶座。改元黃初,國號大魏。宣告大赦天下的聲音,在繁上空飄,試圖洗刷這權力接中最後的一腥氣。

然而,腥氣豈是輕易能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