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後，趙佶移駕福寧殿書房。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幾乎要將那紫檀木的案面彎。他深吸一口氣，摒退左右，只留兩個侍在門外聽候，便開始埋頭批閱。

然而，越看，他的眉頭蹙得越。這幾日他不在京中，積的奏章里，竟有超過七都是各地員、乃至一些汴京閑職對裁汰冗一事的抵制與求。字裡行間，或訴苦家族世代恩，陡然裁撤恐傷國本；或彈劾陳過庭、李綱等人行事酷烈，有違仁政；或拐彎抹角地請託皇親國戚來說項……滿紙皆是私利，見公心。

“迂腐！頑梗！”趙佶將一份通篇打着“祖制”、“仁德”旗號，實則為自己那不的侄子求的奏章重重摔在案上，口一陣發悶。改革之難，遠超戰場廝殺，這無形的阻力來自盤錯節的利益網絡，如同陷泥沼，每前進一步都需耗費巨力。他深知此舉必要，但面對這洶湧而來的反對聲浪，心中也不免生出幾分孤憤與鬱結。

殿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更顯孤寂。

正當他心煩意，準備喚梁師進來，再細查幾個跳得最凶的員底細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書房的沉寂。

“爹爹！爹爹！”

伴隨着銀鈴般的呼喚，一個穿着鵝黃宮裝的小小影，如同初春的柳芽兒，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門口的侍顯然不敢阻攔。正是年僅七歲的福帝姬趙多富。

跑到案前，小臉因為奔跑而紅撲撲的，像的蘋果，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顧父皇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沉臉，獻寶似的將雙手高高舉起——那白的小手心裡，捧着一個小巧玲瓏的琉璃瓶。瓶子雖小，卻是將作大營新出的澄澈琉璃所制，瓶弧度圓潤，在燭下折出和的暈。瓶，裝着淺淺一層淡黃的晶瑩。

“爹爹你看！這是曹司記帶我們一起做的！用的是今秋宮裡開得最好的金桂！們都說我挑的花瓣最香呢！”趙多富的聲音里充滿了孩式的驕傲與期待，“送給你！曹司記說，批閱奏章累了聞一聞，可以提神！”

看着兒天真爛漫、不摻一雜質的小臉，趙佶心頭那團因朝政而生的鬱結之氣，彷彿被一陣清風吹散了不。他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溫和的笑意，放下筆，手接過那個還帶着兒掌心溫度的小琉璃瓶。

拔開用木仔細塞住的瓶口，一清甜沁人、卻又不過分濃烈的桂花幽香瞬間瀰漫開來，恰到好地沖淡了殿原本沉鬱的墨香和熏香。這香氣，不同於張充容、李婕妤上那略帶嫵的芬芳，而是純粹、鮮活，帶着和秋日的氣息，一如眼前兒的笑。

他看着趙多富因參與勞作而顯得健康紅潤、充滿生氣的小臉，再看看手中這瓶凝聚了新技和兒心意的“芙蓉”，心中那因國事艱難、因未來沉重命運而始終繃的弦，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稚子的馨香溫地過，稍稍鬆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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