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誨着眼前這個穿着胡服、手持彎刀的皇帝，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他想起年輕時跟着李克用鎮守晉，那時的晉軍帳中，只有戰鼓與號角，何曾有過這般靡靡之音？“陛下……” 他哆嗦着，想說什麼，卻被伶人們的鬨笑聲打斷。

楊婆兒等人趁機上前，有的為李存勖汗，有的吹捧他舞姿超群，把個安重誨晾在一旁。李存勖很快忘了方才的不快，重新舉起彎刀，喊道：“接着跳！誰跳得最好，朕賞他西域明珠！”

殿的樂聲再次響起，胡旋舞的旋律像團烈火，灼燒着安重誨的眼睛。他緩緩站起，對着李存勖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得像被風沙磨過：“臣老了，看不懂陛下的‘藝’，請陛下准臣辭歸鄉。”

李存勖揮了揮手，眼睛都沒離開跳舞的伶人：“滾吧，別在這裡掃朕的興。”

安重誨轉離去時，聽見後傳來李存勖的大笑聲，夾雜着鈴鐺的脆響與胡語的哼唱。走出宮門的剎那，他着天邊的晚霞，忽然老淚縱橫 —— 那晚霞紅得像，映得宮牆也了詭異的。

消息傳到國子監，博士們捧着《禮記》痛哭。有白髮老儒捶着案幾罵道：“禮崩樂壞啊！天子穿胡服跳胡舞，這是要亡天下的徵兆！” 學生們聚在廊下，看着宮牆方向升起的炊煙，個個面凝重。

而李存勖仍在殿上跳舞，他命人將西域的葡萄釀搬來，一邊飲一邊舞，竟把彎刀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伶人們的喝彩聲震得殿頂落灰，誰也沒注意到，安重誨留在殿角的那枚象牙朝笏，正被風吹得微微，像在無聲地哭泣。

幾日後，街頭開始出現穿胡服的孩，模仿着李存勖的樣子旋轉跳躍。有老者見了，趕把孫兒拉到懷裡：“別學那胡鬧的樣子，咱們是漢人，要守祖宗的規矩。” 可孩掙懷抱，追着穿胡服的伶人跑遠了，留下老者在原地長嘆。

中秋佳節那日，宮廷宴會上果然跳起了胡舞。李存勖親自領舞，百被迫跟着搖擺，安重誨留下的空位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清。西域使者坐在席間，看着殿上的景象，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 他知道，讓中原天子沉迷胡風，比千軍萬馬更能搖基。

宴罷，李存勖醉倒在殿上，胡服的襟敞開，出前的傷疤。景進為他蓋上錦被時，發現他手裡還攥着那捲胡舞圖譜，角甚至帶着滿足的笑意。窗外的月灑進來，照亮圖譜上旋轉的舞者，也照亮了殿角那尊沉默的青銅鼎 —— 它曾見證過李世民接見西域使者的盛況，那時的大唐，是用威儀折服四方，而非被異域歌舞迷了心竅。

夜深人靜時，有宮聽見李存勖在夢中哼着胡語的曲調，聲音裡帶着孩般的歡愉。着窗外沉沉的夜，忽然想起白日里聽聞的邊關急報 —— 契丹騎兵已越過長城，正朝着的方向而來。可這些，似乎都遠不及一場胡舞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