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年間的東京汴梁，暮春的柳絮裹挾着胭脂巷的脂香，如細雪般飄落在宮牆朱瓦之間。端王趙佶斜倚在鎏金雕花榻上，正起梳理雲鬢，指尖卻在鑲螺鈿的妝奩里撲了個空。他着銅鏡里微的青，眉頭輕蹙，忽聽得廊下傳來玉佩相撞的清響。

駙馬都尉王詵手持湘妃竹骨摺扇，踏着滿地碎金般的斜信步而來。墨錦袍上綉着暗紋雲鶴，腰間懸着的象牙篦子在暮里泛着溫潤的。趙佶瞥見檀木鑲邊銀纏繞的纏枝蓮紋，指尖無意識挲着榻邊的翡翠扳指，角勾起一抹笑意：“駙馬這件倒是別緻，可否借小王一用？”

王詵展開摺扇輕搖，扇面 “溪山行旅圖” 上的青黛山隨着作若若現。“說來也巧，前日剛命匠人打了兩副，另一副還收在嵌螺鈿的檀木匣里。” 他着趙佶鬢間散落的一縷青，眼中閃過一瞭然，“待我回去，即刻命人送至王府。” 話音未落，宮人已捧着青銅鏡上前。趙佶接過篦子，篦齒梳過發間時帶起淡淡龍涎香，着篦子上流轉的澤，心中暗嘆：這匠人技藝，竟不輸宣和畫院的巧匠。

夜幕初垂時，端王府後花園的蹴鞠場恍若白晝。二十盞羊角宮燈將場地照得亮如白晝，二十名錦年分兩隊，綉着金線麒麟的錦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趙佶褪去織金外袍，只着月白中，束髮的玉冠隨着騰躍微微晃。他單足點地，腰如柳枝般靈巧扭轉，忽的一記 “鴛鴦拐” 將鞠球踢向三丈高空。藤編鞠球劃破夜幕，驚起棲息在槐樹上的寒，圍觀侍從齊聲喝彩。

就在此時，角門傳來銅環叩響的聲音。高俅捧着描金漆盒立在廊下，布短打的角還沾着王府角門的青苔。這位出汴京街頭的浪子，自在勾欄瓦肆爬滾打，最擅的便是蹴鞠。此刻見趙佶姿矯健，控球如臂使指，忍不住口而出：“好一招‘燕歸巢’！”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驚得場邊斟酒的小婢打翻了銀壺。

喝彩聲驚破夜，趙佶循聲去。廊下青年形修長，腰間靛青絛帶隨意系著，眉眼間卻着歷經市井打磨的不羈之氣。他揚了揚手，鞠杖上鑲嵌的紅寶石在燈下泛着：“你也會踢？” 高俅起擺疾步上前，將漆盒隨意擱在石桌上，糲的手掌在擺蹭了蹭。“小人願獻醜！” 話音未落，鞠球已呼嘯着飛來。

鞠球再度騰空的瞬間，高俅單膝微屈，膝蓋補丁隨着作綻開線頭。待球落下時，他突然側躍起，後背如彎弓般綳直，竟使出失傳已久的 “雙肩背月” 絕技。鞠球着他的肩頭劃過，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帶起的風掀翻了場邊一盞宮燈。趙佶瞳孔驟，手中的鞠杖不覺握 —— 這等妙技藝，便是在皇家蹴鞠隊中也難得一見！

兩人你來我往，直踢得月過中天。高俅時而如猿猴般倒掛金鉤，發間草屑隨着作飄落；時而似鷂子翻凌空，破舊的布鞋險些甩落。每一次球都引得滿場驚呼，趙佶額間沁出汗珠，順着脖頸中。他着高俅眼中燃燒的熾熱，恍惚間想起自己在宣和畫院揮毫潑墨時的酣暢。

待最後一記 “流星趕月” 將球穩穩送網中，趙佶大步上前。他親手為高俅整了整歪斜的領，到對方糙的皮時微微一怔。“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隨侍左右。” 月灑在兩人相握的手上，高俅着趙佶腰間羊脂玉墜，突然想起自己在街頭被人追打時，攥着半塊冷饅頭的滋味。

誰也未曾料到，這場以篦子為、以蹴鞠結緣的相遇，竟如蝴蝶振翅，掀起撼北宋江山的滔天巨浪。高俅從一介僕役扶搖直上，而趙佶的命運，也在這個春夜悄然轉向，為日後的靖康之變埋下了秘的伏筆。遠鐘樓傳來三更鼓聲，汴河上的畫舫仍在笙歌，卻不知王朝的車，已碾過了命運的分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