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皇帝合集_第18章 身體的隱患(1)
紫城西北角的暖閣在歲月侵蝕下愈發顯得斑駁,可終年瀰漫其中的木屑與桐油氣息,卻始終帶着鮮活的生機。十七歲的朱由校,這位着硃砂紅龍袍的帝王,此刻正握着刻刀全神貫注地雕琢。龍袍下擺隨意地拖在滿地刨花堆里,華貴與樸實在此刻形鮮明又荒誕的對比。自登基以來,朝臣們口中象徵著治國理政的 “養心殿”,早已徹底淪為他專屬的木工工坊。梁枋上垂着巧卻未完工的藻井模型,檀木案几上擺滿形態各異的墨斗與鑿子,就連蟠龍柱都被他鑿刻出細的榫卯紋路,彷彿在無聲訴說著這位帝王對木工的痴迷。
卯時的梆子聲穿雕花槅扇,清脆而又悠長,打破了夜的寂靜。當值太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疊厚厚的奏摺候在門外,過門,卻見年天子蜷在半人高的黃花梨屏風前,形單薄而專註。烏木刻刀在月下泛着冷冽的,隨着他手腕的輕輕轉,刀刃在木料上遊走,一片片細膩的刨花悄然綻開。青銅燭台上的燭淚不斷滴落,早已凝歪斜的塔狀,案頭的參湯在寒夜裡逐漸涼,氤氳的熱氣早已消散不見。長期伏案工作,使得他的脊背彎了詭異的弧度,脖頸僵得如同上了漆的木柱,每一次轉都似有千斤重。可每當看到木料在自己手中逐漸型,他眼底便會燃起灼人的亮,那芒彷彿能驅散周遭的黑暗,讓整個世界都凝固在這方寸之間,再無其他紛擾。
隆冬時節,凜冽的北風裹挾着雪粒子瘋狂地撲進窗欞,發出嗚嗚的呼嘯聲。而暖閣,朱由校正在全心投製作三丈高的沉香木雕《蓬萊仙閣》。金楠木搭建的腳手架在屋顯得格外醒目,他裹着狐裘,卻全然不顧寒冷,親自爬上腳手架調試飛檐角度。刺骨的寒風將他的臉吹得通紅,凍得發紫的手指被木刺扎出細的珠,可他卻渾然不覺,眼神中只有對作品益求的執着。工坊的燭火徹夜不熄,連續七日七夜,那跳的火苗見證着他的堅持與付出。直到臘月廿三祭灶那日,當他踮腳安裝最後一片琉璃瓦時,眼前突然炸開刺目的白,一陣天旋地轉後,整個人重重栽倒在積滿木屑的地面,手中還攥着那片琉璃瓦。
乾清宮,濃重的葯香瀰漫,抑得讓人不過氣。太醫院院使神凝重,雙手微微發抖地捧着脈枕為皇帝診治。“陛下脈象虛浮如遊,腎水虧竭,心火上炎,若再如此勞,怕是……” 他的話音未落,榻上的天子已用盡全力氣攥住他的袖口,蒼白的微微翕着,艱難地說道:“朕的仙閣…… 可曾摔碎?” 當聽聞木雕完好無損時,他枯瘦的臉上竟浮現出孩般純真的笑容,那笑容中滿是欣與滿足,全然不顧太醫跪地苦勸,執意要在病榻上繪製榫卯圖紙,彷彿只要圖紙在,未完的作品就還有希。
轉年暮春,花園裡的海棠開得正艷,白的花朵掛滿枝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然而,那曾經穿梭於廊下,拿着捲尺仔細丈量飛檐翹角的影,卻再也尋覓不見。朱由校臨終前,仍握着半幅未完的榫卯圖,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挲着圖紙上凹凸不平的刻痕,眼神中滿是不舍與憾。他間發出氣若遊的呢喃:“再給朕…… 三日……” 聲音微弱得幾乎不可聞。窗外,他親手設計的亭台樓閣在風中輕輕搖晃,檐角的風鈴叮咚作響,那清脆的聲音,似在為這位將生命獻祭給木工的帝王,奏響最後的輓歌,訴說著他一生的執着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