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奇途_第525章 棉倉夜話里的春信(1)
棉倉的油燈昏黃,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堆山的棉絮上,忽長忽短。張叔磕了磕煙袋鍋,火星子在暗裡亮了一下,又歸於沉寂。“該盤算着泡棉種了。”他的聲音混着窗外的風雪聲,像從舊棉絮里抖落的暖,“按老規矩,得等雪化了,取渠邊的活水來泡,泡三天,再晾兩天,芽才能出得齊。”
麥生往爐膛里添了塊柴,松木“噼啪”開個火星,映得啞手裡的紡錘轉得更歡。正把白天紡的藍線纏在線軸上,線軸越繞越,像顆慢慢鼓起來的棉桃。聽到張叔的話,忽然停下作,從牆角拖出個木箱,裡面是去年留的棉籽,裝在布口袋裡,沉甸甸的,袋口出的籽兒黑亮飽滿。
“這些籽得先挑一遍。”春杏湊過去,抓起一把棉籽在掌心,“把癟的、破的撿出去,只留圓實的,不然泡的時候容易爛。”起顆特別大的籽,“這顆像個小元寶,准能長出壯苗。”
麥生想起去年挑籽時的笨手笨腳,把不好籽當癟的扔了,還是啞連夜從垃圾堆里撿回來,一顆顆乾淨重新收好。他接過春杏手裡的棉籽,指尖着那顆“小元寶”,忽然覺得這黑亮的籽兒里藏着整個春天——藏着芽尖頂破凍土的脆響,藏着新葉舒展的輕,藏着花苞初顯的,還有收穫時棉絮紛飛的歡喜。
“泡種的水得加些草木灰。”張叔重新裝上煙,火柴划亮的瞬間,照亮他眼角的皺紋,“去年你倆忘加了,苗出來有點黃,今年可得記着。草木灰是個好東西,既能防菌,又能補,比城裡買的化實在。”
啞從灶邊拎過個陶罐,裡面是燒的草木灰,細得像麵。比劃着“我篩了三遍”,又指着罐底的細網——是用竹篾編的小篩子,專門用來篩灰的。麥生接過陶罐,聞着灰里淡淡的煙火氣,忽然想起冬前割棉稈時,蹲在地里撿棉鈴殼的樣子,原來那時就開始為開春做準備了。
雪不知何時小了,棉倉外傳來“簌簌”的輕響,像棉絮落在地上。春杏往窗外了,月亮從雲里鑽出來,雪地里泛着銀白的,把遠的棉田照得像片平整的白綢。“明兒雪停了,我去把渠邊的冰鑿開,讓活水早點流起來。”往麥生手裡塞了塊烤紅薯,是爐邊煨着的,“你倆明兒啥打算?”
“我去修修犁。”麥生咬着紅薯,甜漿順着角往下淌,“去年翻地時犁尖有點松,得趁雪天修好,開春好用。”他看了眼啞,“想去後山割點艾草,晾乾了開春能驅蟲。”
啞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片干艾草葉,在鼻尖蹭了蹭,眼裡的比油燈還亮。比劃着“艾草要帶水割才香”,又指着牆角的竹籃——籃里已經放着把磨好的鐮刀,刀刃在燈下閃着。
張叔看着三人忙活的樣子,忽然笑了,煙袋鍋里的火星隨着他的笑輕輕晃:“好,好啊……”他沒說下去,但眼裡的欣像泡開的棉籽,慢慢漲滿了整個眼眶。麥生忽然明白,這棉倉夜話里說的不只是泡種、修犁、割草,更是把日子的盼頭一點點攢起來,像棉絮堆山,像針腳連線,等到春天一到,就能把所有的準備都變實實在在的綠。
油燈漸漸暗下去,添了油重新亮起時,棉倉里瀰漫著淡淡的困意。春杏靠在棉堆上打盹,手裡還攥着顆棉籽;張叔的煙袋鍋已經熄了,頭歪在肩上發出輕淺的鼾聲;啞把紡好的線軸擺得整整齊齊,像排小小的士兵;麥生則在清點泡種要用的家什——陶罐、篩子、木盆,一樣樣得乾乾淨淨。
“你看這線軸。”啞忽然了麥生的胳膊,指着最的那個藍線軸,“夠織條圍巾了,給張叔。”又指着稍細的線軸,“這條給春杏的孩子。”最後拿起個最細的紅線軸,在麥生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眼裡的笑像融化的雪水,漾出圈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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