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拄着拐杖來的時候，正看見小虎在給留下的棉苗培土。“間得不錯，”張叔眯着眼看，“間距勻實，留的都是好苗。”他往麥生的竹籃里瞥了眼，“這些弱苗別扔，剁碎了能餵豬，豬吃了肯長膘。”

麥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這就送回去！”他拎起竹籃就往家跑，腳邊的泥濺了滿，卻覺得心裡輕快多了——原來被剪掉的苗還有用，不是白白被捨棄。

等他從豬圈回來，春杏和啞已經把間下來的苗分好了類：最的留着做菜，稍老點的剁碎餵鴨，剩下的梗則扔進柴房，晒乾了能引火。“一點沒糟蹋，”春杏了手，“這就盡其用。”

小虎則在給留下的棉苗追，把腐的豆餅撒在邊，又澆了點清水。“這些苗得好好補補，”他對麥生說，“你負責記着，三天後再來鬆鬆土，別讓土板結了。”

麥生趕點頭，從兜里掏出塊炭筆，在田埂的石頭上畫了個“三”字——他還不認太多字，只能用這種方式記事。風拂過棉田，留下的棉苗在風裡輕輕晃，像在點頭應好。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柳蔭下吃乾糧。麥生着間過苗的棉田，壟里的苗稀了些，卻着氣神，比以前更耐看了。他忽然想起小虎哥說的“取捨”，覺得這兩個字比鋤頭還沉，卻也比窩頭還實在。

“你看那片荒地，”小虎指着遠的河灘，“前年種滿了豆子，太了，最後幾乎絕收，去年種了半畝，反倒收了兩擔。”他了麥生的頭，“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好多要取捨的事，就像間苗，看着疼，其實是為了更好的收穫。”

麥生似懂非懂，卻把這話刻在了心裡。他看着自己留下的那兩棵棉苗，稈在下泛着青綠，葉瓣舒展得像小手，忽然覺得，它們能留下來，是因為夠強壯，也因為自己下了狠心——原來好的收穫，既要苗爭氣，也要人懂取捨。

下午的暖烘烘的，麥生幫着給棉苗澆水，水流順着壟淌，滋潤着留下的苗，也浸潤着被拔掉苗的空地。他忽然覺得，那些空出來的地方不是浪費，是給留下的苗騰出生長的空間，也是給土地口氣的機會。

風又起了，棉苗的葉瓣“沙沙”響，這次麥生聽着，像在說“謝謝你的取捨”。他扛起小鋤頭往家走，竹籃里剩下的弱苗已經送了豬圈，心裡卻像卸下了塊石頭，輕快又踏實。

原來間苗不只是拔掉弱苗，更是在教會人，如何在麻麻的念想里，選出最該握的那一個，然後用心去護着，等着它結出沉甸甸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