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頭頂時，竹籃已經裝滿了綠豆。春杏提着籃子往回走，路過老井時，看見啞正坐在井台邊，給一個穿補丁裳的小男孩分烙餅。那男孩是鄰村的孤兒，爹娘去年死於瘟疫，最近總在村裡晃悠，啞見了，總給些吃的。

“拿着，趁熱吃。”啞把餅遞給他，又從井裡打了碗水，“慢點吃，別噎着。”

男孩接過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餅渣掉在地上，他都撿起來塞進裡。春杏看着，忽然把竹籃里的綠豆分出一小半，遞過去：“這個，泡水喝，解暑。”

男孩愣了愣，接過綠豆，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跑了。

“這孩子，可憐。”啞嘆了口氣，“等秋收了，讓你虎子哥給他搭個棚子，總比睡在破廟裡強。”

春杏點點頭，蹲在井邊洗手。井水冰涼，洗去了手上的泥和刺，卻洗不掉心裡的暖。忽然明白爺為啥總說“要記着村裡的好”——不是空泛的道理，是啞遞過來的熱餅，是王大戶給的綠豆，是小虎哥幫提水的手，是老井裡永遠清澈的水，點點滴滴，都在日子裡生發芽。

傍晚回家時，春杏學着啞的樣子，把綠豆倒進清水裡泡着。啞在旁邊納鞋底，線穿過布底的聲音，和井邊的蟲鳴混在一起，格外安穩。

“明天，咱生豆芽吧。”春杏說。

“好啊。”啞抬頭笑，“生出來的豆芽，給那孩子送點去。”

春杏看着泡在水裡的綠豆，它們沉在水底，安安靜靜的，像在積蓄着力量。想，日子或許就像這些綠豆，看着不起眼，只要給點水，給點耐心，就能冒出芽，長出希來。

夜深時，春杏躺在床上，能聽見井裡傳來“叮咚”的水聲，像有人在井底敲着小鍾。想起爺說的龍，或許真的有吧，不然這井水怎麼會這麼甜，這日子怎麼會這麼暖呢？

窗外的月落在井台上，老井像隻眼睛，靜靜地看着村裡的人，看着他們在田埂上勞作，在灶膛前忙碌，看着新的希像豆芽一樣，悄悄冒出來，帶着水的清，土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