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的清晨，霜花在窗欞上凍了繁複的紋樣，像誰用銀線綉了滿窗的花。啞坐在鏡前，指尖過發間的銀釵——那支“流螢渡”被用紅繩纏了又纏，琉璃翅膀在晨里閃着細碎的。鏡中映出的紅嫁，領口綉着的並蓮開得正盛，針腳得像春溪里的水紋，是熬了三個通宵綉的，比去年試做的那件素嫁緻百倍。

“別張，”小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發，“張嬸說，新娘子笑起來最好看。”

啞對着鏡子抿了抿，鏡里的人眼角眉梢都帶着暖。想起三日前，張叔提着彩禮上門時，娘抹淚的樣子，想起小虎蹲在院角給婆遞煙，手張得直抖，卻還強裝鎮定說“該有的都備齊了”。那些細碎的瞬間，像串起的紅綢結，把日子捆得扎紮實實，暖得人心頭髮燙。

院外傳來吹鼓手的聲響，“咚咚鏘鏘”的調子裹着寒風湧進來，撞得窗紙都輕輕。王嬸掀開門帘走進來，手裡捧着個紅布包：“快，把這冠戴上，是你張嬸連夜給你繡的。”布包里的紙糊冠着七彩羽，雖不是金銀所制，卻比任何首飾都讓人心熱。

“小虎在門外等急了呢。”王嬸幫把冠戴好，拍了拍的肩，“這孩子，昨天往你窗下跑了三趟，就為看你燈滅了沒，傻得可。”

啞的臉微微發燙，指尖攥了袖口的紅綢。想起去年此時，兩人還在灶前分食一碗臘八粥，小虎把棗都挑給，說“吃棗生巧”，那時誰能想到，一年後的今日，紅綢會纏上手腕，嫁會覆上肩頭，而他就站在門外，等着牽的手。

吹鼓聲越來越近，夾雜着孩子們的歡笑聲。王嬸扶着往外走，紅蓋頭落下的瞬間，世界被染一片暖紅，只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像撞進了滿倉的新谷，沉而實。

“慢點。”小虎的手過來，掌心的溫度過紅綢傳過來，燙得指尖微。他的手有些抖，卻握得很，像握住了整個人生的重量。

院子里鋪着新割的麥秸，踩上去“咯吱”作響，混着鞭炮的碎屑聲，像支最熱鬧的歌謠。拜堂時，聽見張叔高喊“夫妻對拜”，看見小虎的紅鞋輕輕了的鞋尖，像去年在穀場邊，他悄悄用鞋尖踢的腳，示意看流星。

送房後，紅蓋頭被輕輕掀開。小虎站在燈影里，紅袍襯得他眉眼愈發亮，手裡捧着個錦盒：“給你的。”盒子里是對銀鐲子，比去年那支“連理枝”更些，刻着“百年好合”四個字，接口焊着小小的鎖扣，“銀匠說，這‘永結同心’。”

啞出手，任由他把鐲子套在腕上，銀環相的“叮噹”聲，比任何誓言都清脆。忽然想起今早收拾嫁妝時，翻出的那包去年釀的桃花酒，被埋在桃樹下，本想等他生辰時挖出，如今倒了最好的合巹酒。

“喝杯酒吧。”用手語比劃着，指了指桌角的酒壺。那是小虎今早特意溫的米酒，裡面加了桂花，甜香混着酒香漫開來，像浸了整個春天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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