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院邊的老槐樹落了半樹葉子，金黃的碎影鋪在曬穀場上，像撒了層碎金。啞蹲在谷堆旁，手裡的木耙輕輕翻着晾曬的稻穀，飽滿的穀粒在下閃着琥珀的，偶爾有殼的米粒滾出來，被撿起來塞進圍兜里——那是留給檐下燕子的過冬口糧，雖然它們早就南遷了，還是改不掉這個習慣。

“歇會兒吧，日頭都到頭頂了。”小虎扛着新割的稻捆從田裡回來，額角的汗順着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曬得發燙的場院地上，洇出小小的痕。他把稻捆往谷堆旁一放，從腰間解下水壺遞過去，“剛從井裡打的，涼着呢。”

啞接過水壺，仰頭喝了兩口，冰涼的井水順着嚨下去，驅散了不燥熱。用手背了角，看見小虎正彎腰解草鞋，腳底板沾着的泥里還嵌着幾稻草，那是今早搶收時在水田裡踩的。

“今年的稻子比去年沉多了。”小虎捶了捶腰，順勢坐在谷堆上，抓起一把稻穀了，穀殼簌簌落下，出雪白的米粒，“張叔說，這畝產得比去年多兩，夠咱吃到來年麥收了。”

啞笑着點頭，用手語比劃：“留一半做種子，剩下的去鎮上磨米，給你做白米飯。”去年收，米里總摻着雜糧，小虎總把碗里的白米挑給，自己吃摻了麩皮的，說“我是男人，吃啥都有力氣”。

場院那頭傳來軲轆聲，是李伯趕着牛車來運谷了。車轅上坐着他小孫子，手裡舉着麥芽糖，看見啞就喊：“啞姐，我爺說你家的稻子最飽滿！”

小虎笑着應道：“那是，你啞姐選的種，又挑了三遍呢。”開春選種時，啞蹲在穀倉里，把秕谷一顆顆挑出來，手指磨出了繭子，小虎要替，卻搖頭，比劃着說“種子好，收才好”。

李伯卸車時，小虎過去搭手，兩人合力把稻捆搬上牛車。啞則忙着把散落的稻穀歸攏到一起，木耙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驚起幾隻麻雀，在穀場上空盤旋兩圈，又落回遠的槐樹上，嘰嘰喳喳地盯着谷堆，像在算着什麼時候能來啄食。

“今年不用去鎮上換雜糧了。”小虎拍着手上的灰回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等曬了，先給你做頓純米飯，再蒸兩籠米糕，放多多的紅棗。”

啞想起去年冬天，米缸見底時，小虎背着半袋紅薯去鎮上，換回一小袋糙米，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卻總把稠的那碗推給，說“你子弱，多吃點”。把自己碗里的糙米撥給他一半，被他發現後，兩人推來推去，最後粥都涼了，卻笑得比吃了還甜。

日頭偏西時，曬穀場上的稻穀堆了小山。小虎把最後一把稻穀收進麻袋，紮袋口時，忽然“哎喲”了一聲——手掌被谷芒刺了個小紅點，正滲着珠。啞趕拉過他的手，往傷口上吹了吹，又從圍兜里掏出塊乾淨的布條給他纏上，作又快又輕，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這點小傷算啥。”小虎嘿嘿笑，反手握住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指尖發麻，“晚上給你做烤紅薯，就用咱新收的紅薯，保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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