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後的場院還留着淡淡的麥香，被傍晚的風一吹，漫過竹籬笆，纏在啞晾曬的藍布衫上。正蹲在井邊，把最後一盆麥粒倒進竹匾里，井水沾的指尖涼的，帶着點泥土的腥氣。

“歇會兒吧，日頭都落了。”小虎扛着最後一捆麥秸從地里回來，肩上的汗把布褂子浸出深的痕。他把麥秸往柴垛上一扔，抄起井邊的葫蘆瓢，舀了半瓢水仰頭灌下，結滾的聲響混着遠的蟬鳴，像支糲的曲子。

啞直起，捶了捶發酸的腰。場院中央的石碾子還留着白天碾的麥麩，被夕鍍上層金輝，像撒了把碎星。想起去年麥收，兩人也是這樣在井邊歇腳，小虎把瓢里剩下的水潑在腳上，逗得追着他繞着石碾子跑，麥秸在腳下咯吱作響，笑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今晚能涼快些。”小虎往場院邊的老槐樹下挪了挪竹凳，拍了拍凳面的麥糠，“昨兒後半夜下了點小雨，地皮都是的。”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兩個烤紅薯，還溫乎着——是晌午在灶膛餘燼里埋着的，“給，墊墊肚子，等會兒回家煮玉米粥。”

啞接過紅薯，指尖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卻比任何綢緞都讓安心。紅薯皮被剝開，金黃的瓤冒着熱氣，甜香混着麥場的氣息，在晚風裡釀出踏實的味。想起去年此時，他也是這樣給留着烤紅薯，自己卻啃着干的窩頭，說“我不吃甜的”，後來才發現，他是把好的都留給了。

暮漸濃，天邊的雲霞褪淡紫，像塊被皺的綢緞。場院周圍的草叢裡，螢火蟲開始亮起來，點點綠忽明忽暗，像撒在地上的星子。啞追着一隻螢火蟲跑了兩步，擺掃過沾滿水的麥茬，帶起細碎的涼。

“別跑遠了，草里有蛇。”小虎起跟在後，聲音裡帶着不易察覺的張。去年夏天，也是追着螢火蟲鑽進麥秸垛，被藏在裡面的小蛇嚇哭了，他把蛇挑走後，蹲在邊哄了半宿，說“以後我替你抓螢火蟲，你別再往草里鑽”。

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月從槐樹葉的隙里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玻璃罐，正笨拙地往罐里裝螢火蟲，罐口的網紗是用他娘的舊蚊帳蓋的，着認真的憨氣。

“裝好了給你當燈。”他舉着罐子晃了晃，裡面的綠跟着搖曳，像盞會呼吸的小燈籠，“比去年那盞油燈亮堂，還不費油。”

去年的夏夜，他們也是這樣在麥場守夜——怕有田鼠麥粒，就搬了張竹床睡在場院。他給講山裡的故事，講他小時候掏鳥窩摔斷了，他娘背着他走了十幾里地去看大夫。聽不懂太多，卻喜歡聽他說話的調子，像麥秸在風中搖晃的聲響，讓人安心。

“你看那片麥子地。”小虎忽然指着遠，月下的麥田泛着淺灰的浪，“今年的麥比去年多收了兩，夠咱吃到來年開春，還能余點去鎮上換布。”他說著，從兜里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塊胭脂，紅紙包着，還帶着點脂香，“上次趕集看見的，給你。”

啞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晚霞染過似的。想起去年他給買的那支木簪，被小心地收在梳妝盒裡，如今又多了塊胭脂，都是他從牙裡省下的錢買的。把胭脂推回去，指了指他磨破的鞋，意思是“先給你買雙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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