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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奇途_第269章 柳梢新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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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剛過,村頭的老柳樹就冒出了新綠。芽裹在褐紅的苞里,像藏了滿枝的翡翠,風一吹,枝條輕輕晃,倒像誰在枝頭掛了串會的碧玉帘子。啞挎着竹籃走過時,總停下腳看兩眼,指尖偶爾拂過垂到肩頭的枝條,得能掐出水來。

“別,沾一手黏糊糊的。”小虎扛着鋤頭從地里回來,腳沾着新翻的泥土,看見手夠柳枝,趕出聲攔。他放下鋤頭,從籃里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剛從鎮上買的麥芽糖,還帶着點餘溫,“張嬸說這糖沾着吃甜,比去年的糖塊細潤。”

接過糖,剝開明的糖紙,麥芽糖在下泛着琥珀咬了一小口,黏在牙上,甜得人舌尖發。去年這個時候,他也買過糖,卻是最便宜的糖球,得硌牙,卻含了半天,說“越嚼越甜”,現在想來,那點甜里,藏着他當時的窘迫和用心。

柳樹下的石磨盤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小虎蹲在旁邊,用布去磨盤裡的塵垢。“等過幾日,把新收的綠豆磨,給你做綠豆糕。”他說,磨盤轉起來發出“吱呀”的輕響,像在應和他的話,“去年的綠豆發了,磨出來的帶着點霉味,你卻說‘烤烤就香了’,結果吃了兩口就扔了。”

臉上一熱,從籃里拿出塊布,幫他另一邊磨盤。布面上的絨蹭過磨盤的紋路,揚起細小的灰,在里跳着碎金似的舞。想起去年磨綠豆時,兩人力氣沒使勻,磨桿撞在石牆上,磕掉了塊角,小虎心疼了好幾天,說“這磨盤比我爺爺歲數都大”。

磨盤凈時,日頭已經爬到柳梢。小虎找來半袋去年的陳米,往磨眼裡倒了點,推着磨桿轉起來。米漿順着磨盤的紋路往下淌,白花花的像條小瀑布。“先磨點米,蒸米糕吃,”他着氣說,“去年的米糕沒發起來,像塊死麵疙瘩,今年我加了點酒釀,保准鬆。”

蹲在磨盤下接米漿,竹盆里的漿漸漸積厚,映着的臉,像面模糊的鏡子。看着小虎推着磨桿的背影,藍布衫的後襟被汗在背上,隨着作起伏,像幅被風掀起的帆。去年他也是這樣推磨,卻總掌握不好力道,磨桿撞得他胳膊青了好幾塊,用熱巾給他敷,他還說“不疼”。

“歇會兒。”啞把剛晾好的花茶遞過去,杯子里飄着兩朵野,是去年晒乾存着的。小虎接過來一飲而盡,抹了把說:“這茶比去年的耐泡,去年的沖兩回就沒味了。”他往磨眼裡又添了把米,忽然說,“等柳再長些,給你編個柳帽,去年編的太糙,刺得你脖子。”

想起去年的柳帽,枝條得像小戴了沒一會兒就摘了,卻把他編帽子時被柳條劃破的手指含在裡吮了半天,嚇得他趕回手,說“臟”。此刻看着他指尖新添的細小划痕,悄悄從籃里拿出藥膏,往他手上了點,輕輕開。

日頭偏西時,米終於磨好了。小虎把裝米的布袋掛在柳樹枝上瀝水,布袋垂下來,像個圓滾滾的白燈籠。“明早就能蒸米糕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摘把新下來的香椿芽,炒個蛋,配着吃正好。”

往竹籃里裝東西時,發現籃角的薺菜忘了拿出來,已經蔫了些。正想扔掉,小虎卻搶了過去:“別扔,焯水後拌香油,比去年的好吃。”他把薺菜揣進懷裡捂着,“這樣能鮮亮點。”

往家走時,柳枝在頭頂輕輕掃過,帶着點清苦的香。啞看着小虎懷裡鼓起的薺菜,忽然覺得這柳梢新綠的日子,就像這慢慢磨出的米,看着平淡,卻在一推一磨的默契里,一遞一接的惦念里,磨出了細細的甜。去年的糙還在眼前,今年卻已能嘗到更細潤的滋味,連這春風裡,都帶着點不一樣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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