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奇途_第266章 守歲燈火(1)
年三十的夜來得格外早,剛過酉時,窗外就已經黑了。北風卷着殘雪敲打着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外面輕輕叩門。啞把最後一盞油燈點在堂屋的條案上,燈芯“噼啪”了個火星,把供桌上的香爐、燭台都照得明明滅滅。
“添點柴?”小虎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了塊松木板。火“騰”地竄起來,映得他側臉的廓茸茸的。去年守歲時,兩人嫌柴燒得太快,半夜去柴房抱柴,黑燈瞎火的撞翻了柴堆,滾了滿的木屑,現在想起來,那刺的覺還在上似的。
啞搖搖頭,往灶上的銅鍋里添了瓢水。鍋里煮着的是年初釀的米酒,此刻正冒着細的白汽,甜香混着酒香漫出來,比去年那壇帶着焦味的酒醇厚多了。想起去年守歲,兩人喝着寡淡的米酒,就着一碟炒花生,話沒說幾句就困得直點頭,今年卻備了滿滿一碟瓜子、兩盤餞,連米酒里都加了些桂圓和紅棗,甜得暖人。
條案上擺着剛包好的元寶形餃子,是留着子時吃的。啞用布巾把餃子蓋好,指尖拂過瓷盤的邊緣,冰涼的讓清醒了幾分。去年的餃子是半夜匆匆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煮出來碎了一半,今年特意提前包好,連褶子都得比往常仔細,像一個個小小的金元寶,碼在盤裡着喜慶。
“你看這個。”小虎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兩串冰糖葫蘆,山楂紅得發亮,糖殼上還沾着點芝麻,在燈下閃着晶瑩的。“集上老李頭最後兩串,被我搶來了,”他獻寶似的遞過來一串,“去年想買時早就賣完了,你當時瞅着別家孩子吃,眼都直了。”
啞接過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炸開,像含了口濃的年味兒。把另一串遞迴給小虎,見他吃得滿糖渣,像只食的小獾,忍不住掏出帕子替他了角。他的臉頰在燈下泛着紅,像被灶膛的火烤過似的,連耳都着熱意。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着,指針慢慢往子時挪。小虎從櫃里翻出副新牌九,是用檀木做的,牌面,帶着淡淡的木香。“來玩兩把?”他把牌洗得“嘩啦”響,“去年玩的時候我總耍賴,今年保證規矩。”
啞笑着點頭,接過他遞來的牌。牌九在手裡沉甸甸的,比去年那副磨得邊角發白的竹牌趁手多了。兩人湊在燈下打牌,小虎故意把好牌讓給,自己手裡着副散牌卻笑得格外歡。燈落在他睫上,投下淺淺的影,牌面上的“長三”“板凳”在他指尖轉着圈,像群聽話的小魚。
忽然,院門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接着是“砰砰”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的,像在預告子時的到來。小虎把牌往桌上一推:“我去拿鞭炮!”他跑出去沒多久,就抱着捆小鞭回來,引線紅得像小舌頭。“去年的鞭炮了,響得有氣無力,”他把鞭炮掛在門框上,“今年這是新做的,保准響!”
啞往灶上看了眼,銅鍋里的米酒已經煮得翻滾,桂圓和紅棗浮在水面,像顆顆圓潤的珠子。盛了兩碗,端到條案上,米酒的甜香混着燭火的暖,在屋裡漫開來。“等子時一到就喝,”小虎着手,眼睛盯着牆上的鐘,“去年喝早了,後半夜困得直打盹。”
掛鐘“當”地敲了一聲,子時到了。幾乎是同時,村裡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一片,火映紅了半邊天。小虎點燃引線,小鞭“嗖嗖”地竄着火星,炸出滿地的紅紙屑,像鋪了層碎紅毯。啞站在門看着,他的影子被火拉得老長,和滿地的紅紙屑疊在一起,像幅熱鬧的年畫。
回到屋裡,兩人端起米酒了碗,溫熱的酒進嚨,帶着桂圓的甜、紅棗的香,暖得人從舌尖一直熱到心口。小虎從懷裡出個錦囊,紅綢面的,綉着朵小小的並蓮。“給你的,”他把錦囊塞進手裡,“裡面是我求的平安符,比去年那枚邊角磨破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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