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室的竹匾里，桑葉已經被啃得只剩葉脈，像層鏤空的綠紗。二眠的蠶寶寶長得比蟻蠶時胖了三倍，白胖的子泛着珍珠似的，正懶洋洋地趴在匾底，有的蜷小月牙，有的則直了子，一不——這是要三眠了，得趕把匾里的蠶沙清理乾淨，換上新桑葉，不然穢氣重了，會影響蛻皮。

“輕着點刮，”小虎拿着竹制的蠶刮子，小心翼翼地把蠶寶寶挪到乾淨的篾席上，“去年刮蠶沙時太急，刮傷了好幾條蠶，你心疼得用棉花把傷蠶裹起來，結果還是沒活，掉了好幾滴淚。”他的作輕得像拈繡花針，竹刮子着匾底，發出“沙沙”的細響，怕驚着沉睡的蠶。

啞蹲在旁邊，用細刷把粘在蠶上的碎桑葉掃掉。蠶寶寶的皮得像凝脂，刷掃過，它們微微了，又沉沉睡去。看着這些白胖的小生命，忽然想起張嬸說的“蠶眠三次，蛻殼”，就像過日子，總得熬過幾次辛苦，才能換來甜。去年三眠時，蠶室溫度沒控制好，有半匾蠶遲遲不蛻皮，守在竹匾旁添了三回炭火，直到後半夜蠶開始蠕，才靠着牆打了個盹。

清理出來的蠶沙堆在竹筐里，黑褐的顆粒帶着淡淡的草香——這是好東西，晒乾了能裝枕頭，清熱安神，去年攢的蠶沙枕頭，小虎枕着說“睡得比以前沉”。啞把蠶沙攤在篩子里，打算拿到院里晒乾，竹篩晃時，蠶沙“簌簌”作響，像在唱支細碎的歌。

“新桑葉得選最的。”小虎從外面抱來一筐桑葉，葉片上還沾着晨，綠得發亮，“三眠後的蠶吃得凶，得保證葉夠鮮夠，去年用了些老桑葉，蠶蛻皮後長得慢，吐的都比別家的細。”他把桑葉鋪在新換的竹匾里，鋪得勻勻的，像層的綠絨毯。

啞把篾席上的蠶寶寶輕輕挪到新桑葉上。白胖的子落在綠毯上，像撒了把碎玉。有幾條醒得早的，已經開始小口啃食桑葉，“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蠶室里格外清晰。忽然發現有條蠶的頭部泛着淡淡的青，知道這是要蛻皮的徵兆，趕用棉花把它圍起來，像護着塊稀世的玉。

蠶室的陶瓮里，溫水還保持着恰到好的溫度，過瓮壁散出的熱氣，讓室溫始終維持在不冷不熱的檔口。啞往瓮里添了點熱水，指尖到溫水，暖得心裡發沉。想起前幾日給蠶室換窗紙，小虎特意選了好的綿紙，說“線勻了，蠶蛻皮更齊整”，如今看着竹匾里安靜的蠶寶寶，覺得這份細緻沒有白費。

“張嬸說，三眠後得給蠶喂點桑葉水。”小虎忽然想起什麼，轉往灶房走，“去年忘了喂，蠶蛻皮時總有些蛻不幹凈，留着舊皮影響長個兒。”他端來一碗晾溫的桑葉水，用小勺輕輕往桑葉上灑，水珠落在葉面上，像撒了層碎銀。

啞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些蠶寶寶真像被寵壞的孩子，要乾淨的窩，要新鮮的食，還要適宜的溫度，一點不周到都不行。可轉念一想，哪樣好東西不是熬出來的？就像這蠶，要經過四次蛻皮，啃無數桑葉，才能吐出亮晶晶的，日子不也一樣？得一分分地照料，一點點地熬，才能釀出甜。

日頭爬到窗欞時，所有竹匾都換了新桑葉，蠶寶寶們或睡或食，在綠毯上安安穩穩。小虎直起，捶了捶發酸的腰，啞趕遞過塊布巾讓他汗。蠶室里瀰漫著桑葉的清香和蠶寶寶的氣息，混着陶瓮散出的暖意，像個被小心呵護的夢。

“等它們蛻了這層皮，”小虎着竹匾里的蠶，眼裡的比瓮里的溫水還暖，“就該長得跟小手指一般了，到時候得再加兩排竹匾，不然得慌。”

啞點點頭，往灶房走去，想煮點綠豆湯解暑。路過院角的桑樹苗，見新栽的小苗已經出了葉，心裡忽然盼着它們快點長高，明年就能多采些桑葉。知道，這蠶眠待蛻的日子，看着平靜，卻藏着看不見的生長，就像這白胖的蠶寶寶，在沉睡中積蓄力量，等着蛻殼的那一刻，長出更結實的子，吐出更綿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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