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雪是後半夜落的，天亮時推開門，院牆外的路已經被埋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響，像咬着塊凍得發的糖。小虎把新做的棉鞋往雪地里踩了踩，鞋底的麻線納得實，沒滲進半點雪水：“走，去給張嬸李叔拜個年，昨兒就說好了的。”

啞拎着個竹籃跟在後面，裡面裝着昨晚蒸的糖饃和炸丸子，蓋着塊藍布，擋住了雪沫子。的棉鞋是小虎前幾日連夜納的，鞋頭綉着朵小小的桃花，針腳雖歪，卻比去年的舊鞋暖和多了。“慢點走，”拽了拽小虎的袖子，指着前面的冰面，“昨兒的雪化了又凍上，得很。”

小虎回頭笑了，彎腰把的圍巾系得更些：“放心，我扶着你。”他的手掌糙，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牽着的手往張嬸家走。雪晃得人睜不開眼，遠的屋頂像蓋了層厚厚的白棉被，煙囪里冒出的煙直直地往上飄，在藍天上扯出淡淡的線。

張嬸家的院門虛掩着，裡面傳來孩子的笑鬧聲。小虎推開門喊了聲“嬸子，拜年了”，就見張嬸的小孫子舉着麥芽糖跑出來，看見竹籃里的糖饃就直咂：“小虎哥，這是甜饃不？我娘說昨兒你們蒸了半夜。”

“可不是，”張嬸系著圍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着塊剛切的臘，“快進屋烤烤火，外面凍得慌。”接過竹籃，往啞手裡塞了把花生，“新炒的，脆得很，帶回去給小虎下酒。”

屋裡的火盆燒得正旺，炕上鋪着新換的褥子，綉着鴛鴦戲水的花樣。李叔也在，正坐在炕邊旱煙，見了他們就笑：“來得早！我剛還說，這雪天你們怕是要晚些來。”他往火盆里添了塊炭，“今年的雪比去年大，瑞雪兆年，開春的麥子准長得好。”

啞往炕桌上端糖饃，張嬸的小孫子搶了個最大的，咬開個小口，糖順着角往下流，他舌頭了，含糊地說“比我娘做的甜”，逗得滿屋子人都笑。小虎坐在炕邊剝花生，忽然想起去年初一，也是這樣的雪天，他們來拜年，張嬸給了塊臘，回去燉了鍋蘿蔔，香得他連湯都喝了個。

“前兒去鎮上，見布莊進了批新花布，”張嬸給啞倒了杯熱茶，“水綠的，上面綉着蘭草，我看着襯你，等過幾日雪化了，去扯幾尺做件新衫。”

啞臉微紅，搖搖頭，指了指小虎的舊棉襖。張嬸看了眼就笑：“也是，他這件是該換了，棉花都板結了。等開春賣了餘糧，一起做，新衫配新褂，才像過日子的樣。”

小虎撓着頭笑，往李叔手裡遞了顆花生：“叔，開春您還去不去山裡採藥材？帶上我唄，我力氣大，能幫您背簍。”

“去！咋不去，”李叔磕了磕煙袋鍋，“去年採的黃芪賣了好價錢，今年多采些，給我家老婆子扯塊布做件夾襖。”他看着小虎，“你這後生實在，跟着我去准虧不了，山裡的藥材認不全我教你，保准比砍柴強。”

雪還在下，落在窗紙上簌簌響，像在和屋裡的笑談聲應和。啞看着火盆里跳的火苗，忽然覺得這元日的雪天，這屋裡的暖意，還有邊人的笑語，都是日子裡最熨帖的模樣。它們不像除夕的鞭炮那樣熱鬧，卻帶着煙火的踏實，把新一年的盼頭都烘得暖暖的，像這火盆里的炭，慢慢燒，細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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