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來得突然，前一刻還晴着，下一秒就有涼的風卷着雲團過來。啞正把新挖的春筍擺在檐下的竹匾里，竹片的隙下細碎的，在筍殼上烙出明明滅滅的斑。

“得快點翻個面，”小虎扛着蓑從柴房出來，蓑上的桐油味混着氣漫開來，“看這雲，半個時辰准下雨，筍子了容易霉。”他放下蓑，手拿起竹匾邊緣的春筍，糲的筍殼蹭得指尖發，“這筍夠，是今早去後山挖的？”

啞點頭，指尖在筍尖掐了下，留下淺淺的白痕——是剛冒頭的黃泥筍，裹着層泥，剝開殼能看見白的筍，帶着清冽的土腥氣。把翻好面的筍擺得更勻些，竹匾邊緣的水珠順着紋路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積小小的水窪。

檐角的風鈴忽然叮噹作響，是用碎瓷片串的，風一吹就晃得厲害。啞抬頭看天，雲團已經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頭頂。想起昨日晒的筍乾還沒收，轉往曬架跑，卻被小虎拉住。

“我去就行，”他接過手裡的竹匾，“你把灶上的鍋刷出來，等下燉筍湯。”說著便大步走向曬架，布鞋踩在積水的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啞往灶房去，路過堂屋時，看見牆上掛着的竹籃，裡面裝着前幾日採的野山椒，紅得發亮。取了幾個放在案板上，拿刀細細切碎，辣氣嗆得鼻尖發酸，卻忍不住往竹籃里又多抓了一把——小虎吃辣，說燉筍時放幾顆，能去土腥味。

灶膛里的火正旺，鐵鍋燒得發白，啞舀了瓢井水倒進鍋里，“滋啦”一聲騰起白霧。掀開缸蓋看了看，腌菜壇里的酸豆角還有小半壇，是去年秋天腌的，脆得能嚼出響，配筍湯正好。

“雨要來了！”小虎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着點急。啞探頭出去，見他正把曬架上的筍乾往竹筐里收，檐下的春筍已經被雨點子打，筍殼上凝着細的水珠。風卷着雨斜斜掃過來，打在臉上涼的。

趕拎起竹匾往屋裡挪，小虎已經抱着筍乾衝進了門，蓑上的雨水順着角往下淌，在門檻邊積一小灘。“幸好收得快，”他抹了把臉，水珠順着下頜線往下掉，“不然曬了三天的筍乾就得重曬。”

啞遞過布巾，看着他臉的樣子，忽然笑了——他左邊眉骨上沾了點黃泥，是挖筍時蹭的，剛才急着收東西竟沒。手替他拂掉，指尖到他溫熱的皮，像到了灶膛里的火星，兩人都愣了愣。

雨“嘩啦啦”下起來，敲得瓦檐噼啪響，檐角的水流了線，在地上衝出淺淺的。小虎把筍乾倒進陶缸，轉往灶房看：“湯燉上了？”

“等着呢。”啞往鍋里扔了把酸豆角，又撒上切碎的野山椒，沸水“咕嘟”着翻湧，酸香混着辣味漫出來。把剛收的鮮筍切了滾刀塊，扔進鍋里，白胖的筍塊在湯里浮浮沉沉，像一群淘氣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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