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奇途_第81章 老磨坊的最後一盤豆腐(1)
晨霧還沒漫過磨坊的石碾時,老周已經蹲在灶前燒火了。干的玉米芯在灶膛里“噼啪”炸開,火星濺在他補丁摞補丁的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盯着灶上的鐵鍋——鍋里正煮着泡了整夜的黃豆,白沫子順着鍋沿往下淌,像誰在鍋邊鑲了圈雪邊。
“周伯,今兒還磨豆腐不?”院門口探進個腦袋,是鄰村的虎子,手裡攥着半袋新收的綠豆,“我娘讓我來換塊豆腐,說你這老石磨磨出來的漿,點出來的豆腐能得掐出水。”
老周從灶膛里出燒紅的火鉗,在地上敲了敲火星:“磨,最後一盤了。”他聲音啞得像被石磨碾過,“這磨坊啊,明兒就拆了,開發商要蓋樓,說咱這破磨坊礙着他們的‘城市規劃’了。”
虎子愣了愣,手裡的綠豆袋“啪”地掉在地上,綠珠子滾得滿地都是:“拆?好好的磨坊拆它幹啥!我打小就吃你磨的豆腐,城裡超市賣的那些,一子石膏味,哪有你這用滷水點的香!”
老周沒接話,慢悠悠地把煮好的黃豆倒進石磨的斗里。磨盤轉起來時發出“吱呀——吱呀——”的,那聲音比老周的咳嗽聲還老,像是在數着自己剩下的時辰。黃豆漿順着磨盤的紋路往下淌,白的漿水映着老周佝僂的背,他一手推磨,一手時不時往斗里添豆子,每推一圈,腳步都在青石板上蹭出個淺痕。
“伯,我幫你推!”虎子撲過去抓住磨桿,年輕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磨盤轉得快了些,豆漿淌得更歡,在木盆里聚汪小小的湖。老周卻擺擺手:“慢着點,慢工出細活。你這頭小子,懂啥?”他用木勺撇去漿面上的浮沫,“這浮沫得撇乾淨,不然點出來的豆腐發苦,跟人生似的,啥滋味都得自己着。”
正說著,磨坊的門被風撞開,湧進一群背着畫板的學生。為首的姑娘舉着相機,鏡頭對着石磨上的豆漿:“周爺爺,我們是院的,聽說您這磨坊是百年老件,想來拍點素材。”老周瞅了瞅們手裡的畫板,又看了看牆上掛着的舊相框——框里是三十年前的照片,年輕的他站在磨坊前,邊的媳婦抱着個胖娃娃,石磨在後轉得正歡。
“拍吧拍吧,”老周忽然笑了,皺紋朵花,“等拆了,你們想拍都沒地兒拍了。”他往磨盤裡添了把新黃豆,“瞧見沒?這磨盤上的壑壑,都是老輩人磨出來的記。我爺爺推這磨的時候,還是清朝呢,那會兒磨的不是豆子,還有軍糧,養活過不兵娃子。”
虎子蹲在地上撿綠豆,忽然喊:“伯,漿夠了不?我娘還等着豆腐炒菜呢!”老周探頭看了看木盆,漿水已經漫到盆沿,像片白的雲。“夠了,點鹵!”他從牆角拖出個黑陶罈子,舀出半勺滷水,手腕懸空停了停,像是在掂量分量。
滷水滴進豆漿里的瞬間,白的漿水開始凝結,像被凍住的雲。老周盯着豆腐腦的變化,眼神比年輕時看媳婦織還專註:“這滷水啊,多一滴發老,一滴散碎,跟過日子似的,得掐着量來。”
學生們的相機“咔嚓”響個不停,虎子卻急得直跺腳:“伯,您倒是快點!”老周慢悠悠地鋪上棉布,把凝結的豆腐腦舀上去,包好布,上青石磚。“急啥?”他拍了拍虎子的後腦勺,“好東西都得等,你娘做的綠豆湯,不也得熬夠時辰才甜嗎?”
太爬到磨坊頂時,最後一盤豆腐終於了。老周揭開青石磚,棉布掀開的瞬間,豆腐的清香混着晨霧漫出來,白的方塊上還留着棉布的紋路,像印着片小小的雲。他切了塊給虎子,又給學生們每人遞了一塊,自己也拿起一塊,咬下去時,豆香在裡漫開,混着點說不清的——那是石磨的味道,是歲月的味道,也是他這輩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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