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嫁來的第二年夏至。黃昏時分，村中的銅鑼被敲響，聲音沉悶而悠長，在群山間回。全村男老，除了實在不了的，都聚集到了老槐樹下方的空地上。氣氛莊重得近乎凝固。三個被選中的、年齡都不足七歲的男娃，被他們的父親抱在懷裡。男人們一律赤着上，出壯或被生活彎的脊背，臉上用不知名的料畫滿了紅黑織的、扭曲的紋路，看上去既原始又猙獰。

而他們懷裡的孩子，則異常安靜。沒有哭鬧，沒有掙扎，甚至連好奇的張都沒有。他們的小臉一片空白，眼睛直勾勾地着前方，瞳孔里映着老槐樹里那點幽，像是被走了魂靈，只剩下一空的軀殼。

儀式開始，男人們排一列，踩着一種古怪的、彷彿被無形繩索絆住的步伐，一步步挪向老槐樹。領頭的村長裡念念有詞，是春杏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土話。最前面的父親，將懷裡孩子握着一盞新糊好的、小巧的艾草燈接過，小心翼翼地、近乎抖地，送那深不見底的樹。

當那盞新燈放樹的瞬間，春杏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嘆息般的聲音，又像是風吹過隙的嗚咽。那父親如釋重負，又彷彿瞬間被幹了力氣，踉蹌着退開。後面的兩人依次重複着同樣的作。

整個過程，無人喧嘩，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村民們屏息凝神，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恐懼、敬畏和某種秘期盼的神。

春杏在人群中，只覺得渾發冷。下意識地抱了自己並不存在的孩子，胃裡一陣翻騰。

去年被送燈的其中一個孩子，是村西頭王老耿家的狗剩。那孩子平時調皮得像個泥猴，上房揭瓦下河魚，沒有一刻消停。可自打夏至送燈之後，狗剩就徹底變了。他不說不笑，不跑不跳，見了人就像驚的兔子往桌子底下鑽，裡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氣音。他啞了。

有一次，春杏路過王家院門，看見狗剩蜷在牆角曬太，手裡死死攥着個什麼東西，黑黢黢的，形狀有些怪異。春杏趁他愣神，悄悄湊近瞥了一眼，心頭猛地一——那東西，怎麼看，都像是一塊被啃咬過、已經風化變的骨頭茬子！

王老耿的婆娘看見春杏，慌忙出來把狗剩拉進屋裡，臉上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娃兒不懂事，撿了髒東西玩……”

春杏沒說什麼，默默走開了。但那塊骨頭的形狀，和狗剩那雙空無神的眼睛，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的心底。

如今，站在離老槐樹尚有百米之遙的坡下，仰着那棵沉默的巨樹和樹里詭譎的燈，嫁燈影村三年來的所有細微的怪誕、所有抑的不安、所有冰冷的細節，彷彿瞬間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編織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網，從四面八方朝籠罩下來，越收越，讓幾乎不過氣。

山風穿過林隙，吹老槐繁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聽在春杏耳中，卻像是無數人在低語，在竊笑，在無聲地哭泣。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腳跟踩斷了一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在這過份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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