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父也沉聲道：“王家小姐乃是金枝玉葉，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那馬海玲，不過是個漁家，如今更是……你若執迷不悟，豈不是自毀長城？你寒窗苦讀十餘載，為的是什麼？”

父母的話，如同重鎚，敲打在陳文忠本就搖擺不定的心上。功名利祿，耀門楣，這是他自被灌輸的信念。與王家的姻緣，是一條看得見的、平坦的康庄大道。而馬海玲……代表的，是那段充滿刺激卻也危險的私，是那夜腥的殺戮，是可能伴隨一生的污點和恐懼。更何況，是否真的清白？那和尚的存在，像一刺，深深扎在他心裡。

在現實的利弊權衡與心日漸膨脹的猜疑共同作用下，陳文忠最終屈服了。他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海玲已非完璧，又捲命案，聲名狼藉，實非良配。若娶了，自己一生都將活在影之下，何談前程？而娶王家小姐，則能擺這一切，踏上青雲之路。至於曾經的誓言、馬海玲的捨之恩……在殘酷的現實和自私的考量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將這些深深埋藏，或者說，刻意忘。

於是，陳文忠與王員外之王夢瑤定親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登州縣。才子佳人，門當戶對，又是一段佳話！人們紛紛向陳家道賀，羨慕陳文忠的好運，誰還記得那個曾捲風波的賣魚？

當這個消息，通過一個多的鄰婦，傳馬海玲耳中時，正在綉一幅鴛鴦戲水的枕套。針尖，猛地刺了食指，殷紅的珠瞬間湧出，滴落在潔白的緞面上，暈開一小朵刺目的花。

整個人僵住了，彷彿被瞬間凍了冰雕。耳朵里嗡嗡作響，鄰婦那帶着同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只覺得一徹骨的冰寒，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難以置信？不，信。從他日漸稀疏的信件，從他刻意迴避的態度，早已有了不祥的預。只是，不願相信，那個曾與隔牆唱和、月下盟誓、被捨命相護的男子，竟能薄寡義至此！

先是短暫的、死寂般的茫然，隨即，無邊的痛苦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將徹底吞沒。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原來……原來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忍，所有的期盼，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為了他，承了世間子最不堪的玷污，背負了殺人的罪名，欺騙了父母，將自家的名聲、父母的面都置之度外！以為這是天地的深義重，卻不知在他眼中，這竟了“不潔”、“污穢”的證明，了他急於擺、另攀高枝的借口！

巨大的悲傷過後，是滔天的憤怒！那怒火灼燒着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燃灰燼！想起他信誓旦旦的承諾，想起他溫暖的懷抱，想起自己為他頂罪時的決絕……昔日種種甜，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銳的匕首，反覆凌遲着的心。

猛地抬起頭，向鏡中。鏡中的子，面容慘白如紙，雙眼紅腫如桃，唯有那眼神，不再是過去的空與麻木，而是燃起了兩簇幽暗卻熾烈的火焰，那是由極致的痛苦淬鍊而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死死盯着鏡中的自己，彷彿過這軀殼，看到了那個負心薄倖的男子。已被咬出痕，卻渾然不覺，一字一句，從齒間艱難地出，帶着淚的控訴與決絕的詛咒：

”！義無我怪休便，無既你！忠、文、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