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齡也笑了，繼續低頭寫字。紙上是《促織》的草稿，講的是一個百姓為了給皇帝進貢蟋蟀，弄得家破人亡的故事。“這世道啊，”他寫着寫着突然停下，“有時候人還不如一隻蟲子活得自在。”

青林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在歷史課本里讀過明末清初的災荒與苛政，但那些冰冷的數字，遠不如松齡筆下那個被得投井的名更讓人刺痛。原來那些狐鬼故事，從來不是逃避現實的幻夢，而是用鬼火照亮人間的苦難。

開春後，松齡要去濟南參加鄉試。出發前，他把一摞厚厚的文稿給青林：“這些你幫我收着。若是我中了，就燒了它們——當的寫這些狐啊鬼的，像什麼樣子？若是沒中……”他頓了頓，“就還得靠它們打發日子。”

青林接過文稿，紙頁糙，帶着墨跡和淚痕。他知道松齡這次依然會落榜——這位才華橫溢的作家，一生都沒能考取舉人，最高的功名只是秀才。

松齡走後，青林翻看着那些文稿。有寫鬼與書生相的，有寫貪被城隍懲罰的，有寫狐狸比人更講信義的。他忽然發現，這些故事裡藏着一個秘：松齡筆下的鬼狐，其實都是人。是被侮辱的良家子，是不得志的讀書人，是迫的百姓。他用鬼狐的面，說出了人不敢說的話。

一個月後，松齡回來了，形容枯槁，眼神卻異常平靜。“又沒中。”他淡淡地說，接過青林遞來的茶，“不過也沒什麼，我在濟南聽了個好故事，說有個道士能讓人進畫里，畫里的世界比外面快活多了……”

他坐下來，立刻提筆寫《畫壁》。過窗欞照在他上，像給這個落第秀才鍍上了一層金邊。青林忽然明白，所謂的“失敗”，或許只是命運的另一種安排。如果松齡真的中了舉，當了，世間不過多了一個平庸的縣令，卻會了一部照亮人的《聊齋志異》。

夏天的一個傍晚，柳泉邊來了個說書人，講的是《聊齋》里的《聶小倩》。村民們聽得迷，有人抹眼淚，有人拍桌子罵姥姥狠心。松齡就坐在人群里，穿着那件被青林加了襯的棉袍，手裡搖着扇，角帶着淺淺的笑。

“先生，那人在講您寫的故事呢。”青林說。

“不是我寫的，”松齡搖搖頭，“是咱們淄川的百姓一起寫的。我不過是把大家心裡的話，說出來罷了。”

青林忽然想起了自己時代的網絡文學，那些由無數用戶共同創作的故事，那些被不斷改編的IP。原來文學的本質從未改變——它始終是人類靈魂的共振，是群記憶的結晶。

秋分時，青林的躍遷裝置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震。屏幕上斷斷續續顯示出“回歸程序啟”的字樣。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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