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天愈發晦暗，悶雷聲從極遠的山巔滾過，約約，似有還無。陳遠終究是覺得氣悶難當，在陸氏的堅持下，躺到榻上小憩。迷迷糊糊間，彷彿又回到了薊州總督行轅，窗外也是這般沉，案頭堆着永遠看不完的冊籍，心中着沉甸甸的邊防重任與未明的殺機……口一陣窒悶，他猛地驚醒，額上竟出了一層薄汗。

“做噩夢了？”陸氏一直守在旁邊，連忙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拭。

陳遠搖了搖頭，息稍定，看向窗外。不知何時，起風了。風勢不小，卷着塵土和落葉，在院中打着旋兒，吹得門窗哐當作響。庭中的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那幾株桃樹的枝葉瘋狂搖曳，殘留的幾朵殘花瞬間被撕扯得無影無蹤。

“要來了。”他輕聲道。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閃電猛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隨其後是一聲撼山嶽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劈落。接着，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起初稀疏，瞬間便連了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只剩下嘩啦啦的、震耳聾的雨聲。

山雨，終於以摧枯拉朽之勢，降臨了。

陳遠坐起，陸氏扶着他走到窗邊。過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玻璃，只見院中頃刻間便積水窪，溪流的方向傳來隆隆的水聲，顯然水位正在急速上漲。風助雨勢，雨借風威，整個山野都在風雨中抖。

然而，看着這狂暴的自然之力，陳遠心中那片因噩夢和悶熱而生的滯郁，卻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平靜。與這天地之威相比，個人的榮辱得失、宦海浮沉，顯得何其渺小。

“這雨下得，也好。”他握住陸氏的手，聲音在雷雨聲中不甚清晰，“滌盪污濁，萬滋長。”

陸氏回握住他冰涼的手，點了點頭。夫妻二人就這樣並肩立在窗前，看着這場醞釀已久、終於沛然降臨的山雨，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卻又息息相關的盛大儀式。

山雨來時的煩悶與抑，在風雨真正到來的這一刻，反而化為了釋然。陳遠知道，無論是對這片山野，還是對自己那顆曾歷經波瀾的心，這場雨，都是一次徹底的洗滌與更新。雨過之後，必是更加清明的天地，與更加澄澈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