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消融得很慢，彷彿留着這片它潔凈過的土地。屋檐下的冰凌每日滴答着水珠，在石階上敲出小小的凹痕。溪流重新盈起來，裹挾着碎冰與融雪的清冽，嘩啦啦的聲響比冬日裡響亮了許多。陳遠每日依舊在院中踱步，只是需更加小心的石徑。他的咳，在雪後清冽的空氣里，似乎又被勾起了幾分，但神卻不見萎靡，反倒因着這萬即將復蘇的氣息，而顯得有些許振。

他讓驤將書房裡一些的書籍拿出來晾曬。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一邊看着驤和老僕忙碌，一邊隨手翻着一本講金石拓片的閑書。暖融融地照在上，驅散了殘冬的寒意。

陸氏從屋裡出來，手裡拿着一件半舊的夾襖，走到他邊比量了一下，笑道：“開春天暖，這夾襖倒是正合用。袖口我重新鑲了邊，你看看可還喜歡？”

陳遠放下書，任由夫人將夾襖披在他肩上試了試。棉布，帶着和皂角的乾淨氣味，袖口新鑲的深青緞邊，針腳細勻稱。“很好，穿着定是舒服。”他溫聲道，目落在夫人因低頭整理襟而出的幾縷白髮上，心中驀地一。

“等天再暖和些，溪邊的柳樹該發芽了。”陸氏替他理好領，順着他的目向院外，“去年移栽的那幾株桃樹，也不知能不能活，若是活了，明年春天便能看花了。”

“能活的。”陳遠語氣篤定，不知是在說桃樹，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午膳後，兒子陳瑜從城中來了，還帶來了一位客人——周遇吉。周遇吉風塵僕僕，一便裝，見到陳遠便要行大禮，被陳遠抬手止住了。

“不在其位，不施此禮。”陳遠讓他坐下，打量着他。周遇吉面黑紅了些，眼神依舊銳利，但眉宇間那曾被抑的鬱氣消散了不，代之以一種沉穩。“薊州那邊，一切可還安穩？”

周遇吉恭敬答道：“托……先生的福，一切尚算平穩。末將如今統帶着兩個衛所，依着先生當年擬定的章程行事，兵員、糧餉雖仍不寬裕，但已了層層盤剝，將士們怨氣也平了許多。”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王總兵去職後，新任的總兵行事還算方正，曹公公那邊……也安靜了許多。”

他不再稱呼“公爺”，而是用了“先生”這個更為尊敬的稱呼，顯然已知曉並認同陳遠離去後的份轉變。

陳遠點了點頭，並無太多意外之，只道：“安穩就好。邊鎮之事，千頭萬緒，你能恪盡職守，便不負朝廷，也不負麾下兒郎。”

周遇吉肅然應“是”。他又說了些薊州軍務細節，陳遠只是聽着，偶爾問上一兩句，卻不再如以往那般深思慮，給出方略，更多是作為一個聆聽者。周遇吉似乎也明白，末了，從行囊中取出一包東西，是幾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和些薊州特產的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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