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荀彧獨坐在偏堂，燈下翻着一卷舊禮。他並不席。他今晚替曹打草稿，準備明日的朝陳言辭。他翻到“祀禮，擇不祥以止不祥”一句，指肚在紙上輕輕按下去。按完，他抬起手，覺得指尖有火。他了眉心。門外有風，帶着鐵味和微微的酒香，混一說不出的辛。他聽見遠某鼓點停止，又開始，像一口心被人按了一把又抬起。

他提筆寫下：“清議非清洗。”寫完他笑了一笑。這四字輕得像一片葉。他不知道它能否擋風。他又寫：“禮須有度，刑須有節。”他把“度”“節”寫得重，墨微微滲。他想起郭嘉說“以憐憫為刀”。他當時沒有言語。此刻他看着紙上“度”“節”，忽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悲憫。他知道這悲憫多餘。可他仍讓它在心裡站了一站。站完，便去。

他收筆，吹滅燈。暗裡，他到案上着的一方私印。他把印塞進懷裡。這一作並無意義。他只是想在前多兩兩分重量，讓自己今晚站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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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舅府未乾，氣卻已淡。郭嘉站在堂前，聽完暗室的三道迴響。他目掃過案上的絹袋。袋口已合。銅印歸位。薄刃橫如界箸。他攏了攏斗篷，向許褚道：“送吳子蘭。”

許褚命行，廊角忽有一抹黑影一擰，直撲他的肩窩。影極快，快得像窗外一松針忽然破風而。許褚幾乎沒。他略偏肩。來者的刃着他肩甲下，火星一跳。許褚反手，像從空中摘下一隻飛鳥，一把掐住來人的腕骨。腕骨在他掌里像一舊笛被折了一寸。來人悶哼，膝。是國舅府里藏着的死士。死士眼睛紅，口起伏如破風箱。他把牙咬在舌上，涌，竟以自盡。許褚手指一按，他的下頜被輕輕提住，舌頭吐不出。許褚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活着更貴。”他把人甩給兩名甲士。甲士封脈，拖走。

郭嘉看許褚肩甲上的那道痕。痕淺淺一條，像有人用炭筆在鐵上畫了一道虛線。他笑了一下：“許將軍，城外風大。晚些可去換甲。”許褚抱拳，笑得像山了一下：“不妨。”

郭嘉收回目。他心裡記下一筆：國舅府未盡。未盡，是好事。留一線，明日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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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小巷，王子服的宅門外停着一頂青布小轎。轎子不起眼，簾低至地。轎夫腰間挎着一枚小鈴，鈴不響。他們等了很久。門腳步響起又停。門半掩，出一雙深陷的眼。那眼沾着紅，像熬煎後的藥渣邊緣。他看見轎，便知道自己的一線路還沒有被堵死。他出門，步轎。轎輕輕一晃，起了。

轎拐進巷子深，巷口一天蠶緩緩抖了一抖。暗室里竹牌輕輕一響，落在“宴”。王子服掀簾一線，見黑里有一抹極淺的亮。他以為那是出路。轎忽然停。簾外有人輕敲兩下。轎夫應聲：“到。”簾掀起半掌寬的。王子服還未看清那人的臉，先聞到一非常淡的香，像某種極清的草的。他心裡一沉。他被抬下轎，腳落地的石頭很平。平地，是大門前的台階。他抬頭，匾額上四字金漆未乾——清君側慶功宴。他苦笑，笑里滿是泄氣。原來“出路”只是路的另一端。他一直在網裡。這轎不是送他出城。是送他席。

兩名侍者把他扶至末席。他的手抖了一抖，抖得不明顯。他把袖中的指甲往掌心刺了一下，讓自己清醒。他還想說話。他還想問。他知道問無用。他問也只是為自己留一口氣。曹不看他。郭嘉看他，又不只看他。郭嘉的目像從席間穿過，落在更遠的夜。他在夜裡尋下一道菜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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