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最後一晚的月，涼得像塊浸了井水的玉。葉不凡坐在書桌前，手裡着准考證，紙質糙糙的，上面用墨筆寫的名字被他得發皺。桌上攤着的數學課本已經翻得起了邊，可他心裡竟沒半點往日臨考前的慌，只像練完吐納功那樣，靜得能聽見窗外蟋蟀的聲。

“再檢查檢查，准考證、鉛筆、橡皮，都帶齊了？”媽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裡端着碗溫熱的綠豆湯，“別學你爹，當年去縣城趕集，走到半路才想起忘帶錢。”

葉不凡接過碗，綠豆湯的甜混着泥土的香味——他方才在院里練了半個時辰吐納，丹田那暖意還沒散。“都帶齊了，放在藍布書包里，拉鏈拉得的。”他喝了口湯，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針剛過八點，“媽媽，我再看遍《論語》就睡，心裡有數。”

這“有數”，是吐納功練出來的底氣。往日背書總像抓泥鰍，句子在腦子裡來去抓不住，如今按師父教的“吸氣念句，呼氣記詞”，竟能把“學而時習之”的調子，和吐納的呼吸節奏對上。就像此刻，他閉眼默背，每念一句，就跟着吸一次氣，丹田微微發沉，字句便像刻在石板上似的，清清楚楚印在心裡。

第二天剛頭遍，葉不凡就醒了。穿好娘連夜的新布鞋，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卻燙得筆。爸爸已經把那輛28寸永久牌自行車了一遍，車把上的銹跡被砂紙磨掉些，出銀亮的鐵，車後座綁着塊厚棉墊，“坐上去穩當，別顛得慌。”爸爸的手在車座上拍了拍，掌心的老繭蹭得棉墊沙沙響。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不人。葉木生他爹騎着輛加重自行車，車把上掛着個軍綠挎包，葉木生坐在後座，裡叼着油條，含糊不清地喊：“不凡，你准考證沒忘吧？我娘凌晨三點就起來翻我的，翻得灶房鍋碗都響。”他話音剛落，就被他娘拍了下後腦勺：“還說！昨天讓你把准考證放口袋，偏要揣兜，差點蹲茅廁時掉進去。”

葉月英是哥用自行車馱來的，穿着件水紅的確良褂子，辮子上扎着同的頭繩，書包上別著朵塑料向日葵。“我娘給我煮了倆蛋，說吃了考滿分。”從書包里掏出個，塞給葉不凡，“給你一個，我吃一個就夠。”蛋還溫着，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揣了顆小暖爐。

許站在不遠，爹推着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車圈亮得能照見人影。“不凡，月英，”揮揮手，辮子上的蝴蝶結跟着晃，“我哥說中心小學的考場裡面有吊扇呢，比咱們鄉的學校涼快。”

隊伍慢慢往鎮上挪，自行車的鈴鐺聲此起彼伏，像串流的珠子。爸爸騎着車，28寸的大架晃悠悠的，葉不凡坐在後座，看着爹的後背——藍布褂子被晨染淡金，脊梁骨像括的扁擔，把一家人的日子挑得穩穩的。他忽然想起練吐納時的覺，爸爸的呼吸就像那沉在丹田的氣，不疾不徐，卻着穩勁，難怪師父總說“家的男人，都是天生的吐納高手”。

中心小學的門口滿了人，自行車停了半條街，車把上的紅綢子、塑料花一團，像片移的花叢。監考老師戴着紅牌，在門口挨個查准考證，葉不凡把證件遞過去時，手竟沒抖——換作以前，他定會張得指尖冒汗，可現在，深吸一口氣，丹田的暖意漫上來，連老師嚴肅的臉都看着親切了些。

教室里擺着幾十張課桌，桌面划著歪歪扭扭的道道，牆角的吊扇慢悠悠轉着，把筆末吹得飄細雪。葉不凡找到自己的座位，剛坐下，就見斜前方的葉月英回頭沖他眨眼睛，手裡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水紅的影在灰撲撲的禮堂里，像朵悄悄開的花。

語文考試的鈴聲響了，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竟和吐納時的呼吸聲合上了拍。葉不凡先按老法子調了調氣，吸氣時，聞見前座同學橡皮的淡淡香味，呼氣時，把心裡那點殘存的張吐出去。看拼音寫詞語時，他想起葉月英練柳月刀時的“挽月式”，把“明月”兩個字寫得格外圓；閱讀理解考的是《武松打虎》，他讀着讀着，竟想起師父教的“猛虎下山”拳，字句里的勁都活了過來；最後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他沒像往常那樣寫“當將軍”，而是寫“想把師父的功夫學好，像爸爸那樣，做個穩穩噹噹的人”，筆尖在紙上走得順暢，連墨團都沒洇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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