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從前在賈府時就與姐兒相，深知皮子利索、慣打趣的子，聽越說越不像話，尤其當著李紈和眾人的面，不由得俏臉微紅，忍不住輕啐了一口，嗔道：“呸！聽聽，聽聽！這也是一個當家主子該說的話？沒個正形！人聽了去，仔細傳出去說，看你這當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姐兒和李紈原本還帶着笑意的臉，在晴雯那句“當家主子”出口的瞬間，齊齊僵了一下。李紈溫婉的眉眼間飛快地掠過一難以言喻的黯淡和苦，彷彿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微微垂下了眼帘。姐兒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那抹慣常的潑辣張揚似乎被一層薄薄的翳籠罩，眼神深閃過一複雜難明的緒——有瞬間的失落，有被中心事的尷尬，更有一不易察覺的怨懟與不甘。

不過姐兒終究是姐兒，心思轉得比風車還快。那點異樣在臉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用更燦爛的笑容遮掩過去。眼波一橫，對着晴雯半真半假地啐道：

“好你個伶牙俐齒的小蹄子！如今翅膀了，倒編排起我來了？你且聽清楚嘍！”聲音拔高了些，帶着點刻意的強調，“如今你可不是我們賈府伺候的人了，你們李家自有你們的主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晴雯，又掃過楚青慈和柳家姐妹，最後目落在李珩上，帶着點自嘲又撇清的味道：

“我呀，不過是你們爺的親戚嫂子，過來幫襯一把。旁人？哼，誰說說去，橫豎也管不到我頭上！”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脆，既撇清了自己與賈府“主子”份在此時的尷尬關聯，又點出了晴雯等人份的變化，還帶着一貫的潑辣勁兒。

眾人皆知姐兒素來說笑、喜歡熱鬧，更是個上不饒人的主兒，對這番半是解釋半是玩笑的話，只當是子使然，並未深想其中可能蘊含的苦，一笑了之，並未在意。

然而，李珩的目卻如最敏銳的探針，準地捕捉到了姐兒和李紈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尤其是李紈，低垂的眼帘和周那揮之不去的寂寥與忍，像一細線，輕輕扯了他心底的某。他心中瞭然，這兩個子，一個如烈火，被困在冰冷的牢籠；一個如靜水，卻早已波瀾暗涌。

李珩不聲地輕咳一聲，巧妙地打破了這短暫的微妙氣氛。他目溫和地看向姐兒和李紈，聲音帶着傷後的微啞，卻清晰沉穩：“嫂子來得正好。我這裡備了些明兒用的小玩意兒，正愁沒人幫我掌眼。”他微微側首，示意了一下室的方向，“給們幾個準備了些首飾頭面，我一個大男人，眼陋，怕不合們心意。嫂子是極有眼力見兒的，煩請移步，替我瞧瞧，可還得了眼？”

他這話說得極其自然，理由也冠冕堂皇——請親戚嫂子幫忙品鑒首飾，既全了禮數，又給了台階。姐兒和李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瞭然和期待。姐兒立刻揚起笑臉：“喲，珩兄弟的眼還能差了？不過既然你信得過，我們就替你瞧瞧去！”李紈也溫順地點點頭，低聲道：“珩兄弟有心了。”

李珩便由雪團兒扶着，引着姐兒和李紈進了裡間。雪團兒極有眼，待三人進去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門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安靜地守着，隔絕了外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