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寺的晨鐘，總是比山下的早半個時辰。趙南住了月余，早已習慣了這鐘聲——第一聲“咚”落下時，他便會從木板床上坐起，披件布外，走到禪房門口，看着東方天際慢慢泛起魚肚白，聽着鐘聲在山谷里回，一圈圈盪開，把林間的霧氣都震得輕輕晃。

這日也不例外。鐘聲剛歇，慧明就提着個竹籃從齋堂方向走來，籃子里裝着剛蒸好的雜糧饅頭，還冒着熱氣。“趙施主，今日的饅頭裡加了些紅薯面，您嘗嘗，甜得很。”他把籃子遞到趙南面前，自己先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臉上出滿足的笑容。

趙南接過一個饅頭，溫熱的從指尖傳到心口，咬下去，果然帶着紅薯的清甜，糙的麥麩在裡嚼着，卻格外踏實。“這紅薯面，是張婆婆送來的吧？”他記得前日張婆婆來寺里，提着半袋紅薯面，說是家裡紅薯收了些，磨面送來給師傅們嘗嘗。

“可不是嘛。”慧明點點頭，指了指不遠的菩提樹，“張婆婆還說，自從上次法會後，家小石頭的咳嗽就好了，特意來謝佛，也謝您給的草藥方子。”

提到小石頭，趙南角也泛起笑意。那日施粥後，他去山下看過小石頭，孩子已經能跑能跳了，正拿着個木陀螺在院子里玩，張婆婆坐在門口納鞋底，臉上滿是笑意。那時他便覺得，比起煉丹時的就，這種幫凡人解決小麻煩的踏實，更讓人心安。

兩人坐在菩提樹下的青石板上，慢慢吃着饅頭。慧明看着趙南，忽然說：“施主這月余，像是變了個人。剛來的時候，您眼裡還有些沉鬱，像是有心事；現在您眼裡亮堂多了，連走路都輕了些。”

趙南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握過青雷劍斬殺魔修，曾過丹爐煉製極品丹藥，也曾握過鐵鎚打鐵、拿過繡花針穿線，如今卻只是拿着個面饅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溫度。“或許是這寺里的日子太靜，或許是聽多了鐘聲，看慣了慧覺師傅掃地，心裡的雜事，慢慢就淡了。”

“不是淡了，是看清了。”慧明笑着糾正，“就像這菩提樹的葉子，剛落的時候，上面沾着灰，看着灰濛濛的；可放在水裡洗一洗，就出原本的綠。您心裡的事，以前像是矇著灰，看不清；現在經過這月余的‘洗’，終於看清了，所以心才亮堂。”

正說著，覺能和覺遠背着書包跑了過來，書包里裝着趙南幫他們抄的識字課本。“趙先生！慧明師傅！我們要去上課啦！”覺能跑到趙南面前，晃了晃手裡的課本，“昨天您教的‘仁’字，我記住啦！仁就是要幫別人，就像我們施粥給窮苦人一樣！”

趙南了他的頭：“沒錯，覺能真聰明。今天我們學‘善’字，善就是心裡裝着別人，不自私，不貪心。”

覺遠眨了眨眼睛：“那慧覺師叔每天掃地，算不算善呀？他掃得乾乾淨淨，我們走路就不會摔跤了。”

“算，當然算。”趙南看向不遠的慧覺老僧——他正提着掃帚，從山門往大殿掃，作依舊慢，卻穩得像山。“慧覺師傅掃地，不只是掃乾淨地面，更是掃乾淨自己的心。他心裡裝着這院子，裝着寺里的人，不想讓大家踩髒了腳，這就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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