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竹林後，趙南依舊是徒步趕路。他沒選大道，專挑山間小徑走，了就喝山澗水，了就啃幾口乾糧，夜裡要麼宿在破廟，要麼找棵大樹倚着歇腳。這日午後，天着，飄着些零星小雨，他正沿着一條布滿青苔的石階往上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鐘聲——“咚——咚——咚——”，聲音不洪亮，卻格外悠遠，像石子投進靜水，在心裡漾開圈圈漣漪，連上的疲憊都淡了幾分。

他順着鐘聲的方向走，又拐過一個山坳，就看見前方半山腰上立着一座寺廟。紅牆斑駁，牆皮掉了大半，出裡面的黃土；山門是兩扇舊木門，門框上的銅環生了銹，門楣上掛着塊黑檀木牌匾，上面刻着“棲霞寺”三個字，漆皮落，卻着歲月沉澱的古樸。寺前有棵老槐樹，樹榦要兩人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展開，葉子被雨水打，綠得發亮，樹下落了一地碎葉，沒人打掃。

趙南走上前，輕輕推開木門，“吱呀”一聲，門軸轉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坳里格外清晰。寺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院子不大，鋪着青石板，石板裡長着些雜草；正對着山門的是大雄寶殿，殿門虛掩着，能看見裡面供奉的佛像，佛像上矇著層薄灰，卻依舊庄嚴肅穆；兩側是配殿，左邊掛着“禪房”的木牌，右邊掛着“齋堂”的木牌，都顯得有些陳舊。

“施主可是要借宿？”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趙南回頭，見是個穿着灰僧袍的中年僧人，個子不高，面容和善，手裡提着個水桶，應該是剛從井邊回來。僧人走到他面前，雙手合十行禮：“貧僧慧明，是這棲霞寺的知客僧。近來天雨路，施主若不嫌棄，可在寺中暫住幾日，等雨停了再趕路。”

趙南也拱手回禮：“在下趙南，多謝慧明師傅收留。只是叨擾貴寺，實在過意不去。”

“施主客氣了。”慧明笑了笑，引着他往禪房走，“寺里人，只有幾位老僧和兩個小沙彌，平日里清凈得很，施主住下正好添些人氣。只是條件簡陋，施主莫要嫌棄。”

禪房在配殿西側，是間不大的屋子，裡面擺着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床上鋪着乾淨的布被褥，牆角堆着些柴火。慧明把水桶放在門口：“施主先歇着，晚些時候貧僧再來施主用齋。若需要什麼，就到前院找貧僧便是。”

趙南謝過慧明，待他走後，便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坐在床邊閉目養神。外面的雨聲淅淅瀝瀝，伴着遠偶爾傳來的鐘聲，心裡格外平靜。他想起在青石鎮的熱鬧，在竹林的清雅，再看這古寺的寧靜，只覺得紅塵百態，各有滋味，每一種驗，都是對道心的錘鍊。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院子里傳來“唰——唰——”的聲音，像是掃帚掃過地面。他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往外看——只見一個老僧正拿着掃帚在掃院子里的落葉。老僧穿着件洗得發白的土布僧袍，僧袍袖口和下擺都打了補丁；他鬚眉皆白，長長的眉垂到臉頰，頭髮稀疏，用一木簪束着；面容枯槁，臉上布滿皺紋，像是被歲月刻滿了痕迹；手裡的掃帚是竹制的，帚柄磨得，顯然用了很多年。

老僧的作很慢，彎腰，掃帚輕輕在青石板上，從山門往大殿的方向掃，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青石板上落了些被雨水打落的槐葉，還有幾粒石子，他掃到槐葉，就小心地把葉子歸到一起，堆在牆角；掃到石子，就彎腰撿起來，輕輕放在旁邊的石臼里，生怕石子磕到石板，發出聲響。他的眼神很專註，只看着眼前的地面，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手裡的掃帚和腳下的青石板，外界的雨聲、風聲，甚至趙南的目，都與他無關。

趙南看了很久，直到老僧掃到大殿門口，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塊帕子，了額角的汗珠——明明作很慢，也沒幹什麼重活，他卻還是出了汗。完汗，他又拿起掃帚，轉往山門的方向掃回去，這次掃的是剛才沒掃到的邊角，依舊是一樣的慢，一樣的專註。

晚飯時，趙南在齋堂見到了慧明和兩個小沙彌。小沙彌一個覺能，一個覺遠，都只有七八歲，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趙南。齋飯很簡單，一碟鹹菜，一碗糙米飯，還有一盆野菜湯，卻做得很乾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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