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碾過焦土，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季風破碎的五臟六腑上撒下了一把尖銳的石子。他蜷在馬車冰冷的車壁上，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錐心的劇痛中沉浮。那場吞噬了九嶷山、埋葬了墨家百年基業的天崩地裂，如同一個永不醒來的噩夢，將他的靈魂死死地拖深淵。

“墨者廬”……沒了。

那個他曾立誓用生命守護的地方，那個凝聚了墨家數代先賢心與智慧的聖地，就這樣……在他的眼前，化作了一片焦土。

墨子明執事鬚髮燃盡、怒目圓睜的最後模樣；公孫先生在烈焰中斷喝斥賊、慷慨赴死的影；還有那些他甚至來不及記住所有名字的同門，他們堅毅的面容，他們在泊中不屈的眼神……一幕一幕，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他的記憶里反覆凌遲，每一刀下去，都帶出淋漓的鮮與無盡的自責。

是他，啟了那忌的機關。

是他，親手為墨家奏響了那曲最為悲壯的輓歌。

“師兄……師兄，你喝口水……”

一個沙啞而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季風從自噬的漩渦中勉強拉扯出來。他費力地睜開沉重如鉛的眼皮，石頭那張沾滿了污與塵土的憨厚臉龐，正擔憂地湊在他面前。石頭的左用木板和布條草草固定着，臉蒼白如紙，乾裂起皮，但他依舊強撐着，將一個破舊的水囊遞到季風邊。

“石頭……”季風的聲音乾得彷彿兩塊砂紙在，他想坐起來，卻不聽使喚，劇烈的眩暈讓他眼前發黑，再次無力地倒下。

“師兄，我沒事，皮外傷，死不了。”石頭咧了咧，試圖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倒是你……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我們……我們墨家……就只剩下我們這二十來號人了……”

說到最後，這個在山海中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朗年，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紅，豆大的淚珠混合著臉上的灰土，滾落下來，砸在季風的手背上，滾燙。

季風的心，如同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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