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漢景帝後元三年 臘月十三 呂梁山古獵

羊皮地圖在篝火餘燼微弱的亮下再次展開，線條在跳的影中彷彿活了過來。李敢的手指帶着凍瘡和泥垢，穩穩按在代表他們此刻位置的叉號上。猴子、老疤和其他七八個還能站立的士卒圍攏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糙的標記，呼吸都放輕了。

“從這裡，”李敢的聲音沙啞但清晰，指甲點在羊皮上，“向東北。過三道山脊，圖上是三個三角。中間有圈，該有水，泉眼或未凍的溪。此，”他移到畫著兩道平行短線的位置，“標了‘狹’，是窄谷或裂，要當心。過了這裡，再翻一座山，路向下，最終到‘沙陵澤’。”

他抬起頭，目掃過每一張因飢、傷病和寒冷而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的臉：“這張圖，是上面那些兄弟拿命換的。他們沒走出去。”他停頓，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我們能不能走出去，看天命，更看自己。腳還行的，流背傷員。糧食，”他指向旁邊用大葉包裹的熏魚乾，“就這麼多，每人每日，就兩指寬一條，混着雪水，吊著命。誰多拿，誰先死。”

沒人說話，只有外呼嘯的風聲。但每一雙眼睛里，那點昨夜被地圖點燃的、近乎狂熱的希，此刻沉澱下來，變了一種更沉也更的東西——認命的清醒，和清醒之後的決絕。

“埋了老陳和小六。”李敢的聲音沒有起伏。老陳傷勢過重，高燒不退，已陷昏迷，顯然無法在接下來的絕命跋涉中存活。小六部傷勢惡化，本無法行走。帶上他們，所有人都得死。這是最殘酷，也是最簡單的算。

猴子了，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頭深深埋下。老疤默默拿起簡陋的石鏟，另外兩個士卒跟上。他們沒有在溫泉湖邊挖坑，而是將依舊昏沉的老陳和因明白自己境而淚流滿面、卻咬着不發出聲音的小六，小心抬到最深一個乾燥的凹，用能找到的枯草、破布盡量蓋住，又搬來大小石塊，在凹前壘起一道擋風的矮牆。沒有告別，沒有多餘的話。留下的人，將自己那份熏魚乾掰下一半，小心地塞在兩人手邊能到的地方。

“若……若我們找到路，回來接你們。”猴子啞着嗓子，對昏迷的老陳和無聲流淚的小六說了一句，也不知他們能否聽見。然後，他扭過頭，用力抹了把臉，背上用樹枝和破皮子草草捆紮的行囊，裡面裝着大半的魚乾和所有能找到的、用破布包裹的餘燼火種。

李敢最後看了一眼那壘起的石牆，轉，拄着樹枝，當先走向口。“走。”

十一人，帶着僅存的食、火種、簡易武和那張關乎生死的羊皮地圖，一頭扎進了外鉛灰的風雪世界。猴子在最前探路，李敢和老疤居中，其餘人相互攙扶，將兩名傷勢稍輕但仍無法自行走遠的士卒半背半架在中間。隊伍沉默地沿着昨日探明的狹窄通道，再次爬上赤岩平台。

平台上的風更大，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昨夜草草壘起的石冢已被新雪覆蓋大半，幾乎與周圍山岩融為一。李敢在石冢前停了片刻，從懷裡出那枚自小佩戴、已溫潤無比的青玉環。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件，也是李家子弟的憑證。他握玉環，冰冷的玉石硌着手心，然後，他用儘力氣，將玉環塞進了石冢最大的那塊石頭隙深。

“以此為證。若李氏不絕，我李敢必重返此地，收斂骸骨，帶你們回家。若我死途中，此玉便代我，陪諸位長眠於此。”他對着石冢，也是對後的隊伍，低聲道。然後，不再回頭，循着地圖上標記的東北方向，踏上了那條被深雪掩埋、不知埋葬過多行人的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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