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太子，名義上是國之儲貳，是半君，可實際上呢？連任命一個偏遠之地五品知縣的權力都沒有！若是不經李沐白暗中首肯，他哪怕只是下達一道無關痛的任命，第二天，那道旨意也會如同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接着，李沐白便會尋個由頭，或委婉或直接地給他一番“擅權政”、“有違制”的警告，讓他這太子面掃地，威嚴盡失！

然而，這些朝堂之上的傾軋，尚且可以歸為權力爭鬥。最讓姜鈺如鯁在、每每思之便寢食難安、怒火中燒的，是另一樁更及他男人尊嚴的奇恥大辱！李沐白，竟敢以“太子府喧囂嘈雜，人多眼雜，恐不利太子妃安心養胎”為借口，在半個月前，公然派遣了一隊裝備良、神倨傲的丞相府親兵，直接闖東宮，將懷有孕的太子妃李玖兒，“接”回了守衛森嚴的李府“靜養”！

太子妃李玖兒……肚子里那個正在孕育的孽種，分明就是他李沐白的！如今，李沐白竟敢如此明目張胆，藉著“養胎”這塊遮布，將人直接接回自己的地盤。是怕他這堂堂太子，會對那腹中的胎兒不利嗎？還是……本就是一種赤的炫耀和佔有？！

這下倒好，那對不知廉恥的狗男，竟敢在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順地雙宿雙飛，在他這原配夫君的眼皮子底下“養胎”！丞相接太子妃回府養胎這事早已傳遍朝野，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最晦也最火的談資。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站出來置喙半句！誰不知道，李沐白如今權傾朝野，一手遮天，連龍椅上那位只知煉丹的皇帝都對他言聽計從，誰敢在這個時候，去他的霉頭，捋他的虎鬚？

可他姜鈺呢？他這大黎皇朝名正言順的太子，未來的皇帝，竟連自己的正妃都留不住，護不住！這頂綠得發亮的帽子，幾乎要將他垮！每次想到這裡，姜鈺都覺得口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堵住，憋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不過氣來。一強烈的衝時常湧上心頭，恨不得立刻衝到金鑾殿上，將這對狗男的醜事公之於眾，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們的臉！

可是……他不能。他忌憚李沐白那深不可測的心機和如今滔天的權勢，他見識過他的手段，他還沒有與之徹底撕破臉、魚死網破的絕對把握。

“父皇。”姜鈺強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怒火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屈辱，聲音依舊努力保持着平穩，帶着一不易察覺的試探，輕聲說道，“兒臣今日前來，除請安外，還想請教父皇……若是，若有臣子，膽大包天，行為不端，乃至……禍宮廷，玷污皇家清譽，依律，該如何定罪？”

“嗯？”姜仲宸茫然地抬起眼皮，那雙渙散無神的瞳孔努力聚焦了許久，才勉強看清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兒子。他愣了愣，混沌的腦子裡似乎轉了幾個彎，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道：“哦……你說玖璃啊……”

他竟連自己兒媳、太子妃的名字都記錯了，將“玖兒”張冠李戴地說了已逝的“玖璃”。

這一聲錯誤的稱呼，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姜鈺的心上，讓他瞬間沉到了谷底。一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荒謬涌了上來。臉上那勉強維持的恭順笑容幾乎快要僵碎裂，但他依舊沒有出聲糾正。

“沐白考慮得周到。”姜仲宸全然未覺自己口誤，自顧自地說道，語氣里甚至還帶着一對李沐白的讚許，“你太子府里，人多事雜，規矩繁瑣，迎來送往的，不得清凈。玖璃懷着孕，金貴得很，本就需靜養，讓去沐白那裡住着也好，圖個清凈自在，也有信得過的人悉心照料，朕也放心。”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又飄回了手中那顆彷彿蘊藏着長生奧秘的金丹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又字字清晰地、如同魔咒般鑽進姜鈺的耳中：“總歸是……是他的親妹妹，還有他的親……外甥。自家人，總比外人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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