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副緩慢地嚼着魚，沉了片刻，目同樣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我覺得……按常理推斷，總該有一些吧？西班牙軍隊再不堪，也沒道理完全放棄這麼重要的戰略要地和象徵城市。也許……他們退守到了某個易守難固的據點？比如蒙特惠奇城堡深地下的古老工事，或者……轉移到了城市遠郊的山區里建立防？”他說出了自己心中最樂觀、卻也最無底氣的猜測，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把握。

陸明銳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這種希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即便有，在數百萬飢行的瘋狂包圍下，任何據點都如同風暴中的孤島，自難保。他們這兩個突兀的外來者，又如何能在這片巨大的廢墟中不小心到他們時能取得信任，不被傷害？現實冰冷而堅：他勢單力薄，形單影隻。無論是面對蜂擁而至、無邊無際的喪，還是可能比喪更危險、更狡詐的倖存者掠奪團，他的勝算都微乎其微，近乎於零。

對他而言，唯一可能生存下去的方式只有一種：絕對的潛行。像一抹真正的影，像一道無聲的幽靈，潛，避開所有不必要的接與衝突，以最快的速度確獲取最低限度的必需資，然後毫不留地迅速撤離。每一次登陸，都是一次刀尖上的舞蹈，一次對死神神經的反應測試。

這個念頭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在他的肩頭，讓他幾乎不過氣。所有的希，漫長的東歸旅程，兩個人的命，此刻都繫於他一人之。他下意識地、反覆地索着腰間那支格克手槍冰冷堅的握把，那悉而可靠的，或許能帶來一轉瞬即逝的、虛幻的安全。

那一夜，陸明銳在“海洋奧德賽”號最豪華的主艙卧室里睡得極不踏實，輾轉反側。他做了許多怪陸離、支離破碎的噩夢。夢境里織着疫發前塞羅那的極致繁華景象：人頭攢、喧囂鼎沸的蘭布拉大道；彩斑斕、香氣四溢的波蓋利亞市場；高迪那些怪陸離、充滿生命力的建築作品下滿是洋溢着歡笑與活力的面孔……然而這些鮮活的畫面迅速被無形的力量撕裂、碎，殷紅的鮮噴濺在古老斑駁的石板路上，凄厲絕的尖聲取代了所有愉快的歡笑，那些奔跑逃生的人群片地、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又以一種極其扭曲、違反自然的恐怖姿態重新搐着站起，眼中只剩下對鮮活最原始、最貪婪的。

他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骨，額頭上布滿冰冷的黏膩汗珠。艙窗外，天剛剛蒙蒙亮，海面上依舊頑固地漂浮着一層令人不安的、灰白的濃霧。

行的時刻，到了。

他悄無聲息地起，作機械卻有條不紊地開始穿戴裝備。厚重的戰背心、塞得滿滿當當的多個備用彈匣、磨得鋒利的軍用求生刀……他將格克17手槍穩妥地大側的快拔槍套，將AR15自步槍的背帶調整到最合適、最便於快速舉槍擊的位置。最後，他的目凝重地落在那支沒有安裝、也無法安裝消音的霰彈槍上。這東西是最終極的底牌，是絕的咆哮，一旦使用，那巨大的、如同驚雷般的轟鳴無疑會像一枚投死寂湖面的巨石，向整個城市的死亡生宣告一個鮮活的存在。

他猶豫了足足三秒，最終還是咬着牙將它在了腋下的槍套里——極致的火力即是最後的底氣，哪怕那代價可能是萬劫不復。沒有這樣的勇氣，也最好別上岸了，那是找死。

來到甲板，鄭大副已經等在那裡，手裡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熱氣的黑咖啡。“霧還沒散，能見度更低了，這或許是件好事。”老水手將溫熱的咖啡杯遞過來，聲音得極低，彷彿害怕驚霧中可能存在的耳朵，“至能為你提供多一層掩護。”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所有的叮囑、憂慮、乃至可能最後的告別，在過去的夜裡已經被反覆咀嚼、代殆盡。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多餘而蒼白。鄭大副沉默地啟了小艇的吊臂，將那艘輕便但結實的托艇緩緩地、儘可能無聲地放鉛灰的、冰冷的海水中。

陸明銳最後一遍檢查了上所有的裝備，深吸了一口冰冷、帶着濃重鐵鏽和腐敗氣息的空氣，抓住了冰冷的降下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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