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上的幾個賣吃食的老闆，平時一天的營業額就那麼些，今天忽然來了這麼多趕路的人，而且買的東西量大，有的買餅一買就是十幾張，有的買一買就是好幾斤，有的買酒一買就是一壇。老闆們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笑開了花，裡念叨着財神爺來了，財神爺來了。

有個賣包子的老婦，包子賣完了，又蒸了兩籠，還是不夠賣，急得直跺腳。旁邊賣餅的漢子喊：嬸子，別蒸了，人都走了！探頭一看，街上確實沒什麼人了，嘆了口氣，把火滅了。

鎮子上有兩家店，門面破破爛爛的，招牌歪着，門口的燈籠也沒點。最前面的江湖人沒有住下，直接穿街而過，出了鎮子，繼續往東北方向走。後面的人也就跟着，沒有人問為什麼不歇，也沒有人說累了。修行之人，走這點路不算什麼，更深夜也不怕，在哪都能歇。

天漸漸暗下來。太從西邊的山脊上下去，最後的餘暉在天邊抹了一層暗紅，像乾涸的。然後那層紅也褪了，天變了灰藍，再變了灰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麻麻的小星，鋪滿了半邊天。月亮還沒升起來，四下里黑沉沉的。

走在最前面的龍虎山年輕道士終於停下了。他選了一個背風的山坡，坡下面是一片樹林，不，樹與樹之間隔着一兩丈，地上鋪着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綿綿的。

山坡擋住了北風，林子里比外面暖和些。他翻下馬，把韁繩拴在一棵碗口的松樹上，然後從馬背上取下包袱，靠着樹榦坐下，閉目養神。兩個師弟也下了馬，一個把劍匣放在他邊，一個把香爐擱在地上，然後各自找了棵樹，坐下。

後面的人陸陸續續到了。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分配位置，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距離。五台山的胖大和尚選了山坡最高的一塊大石頭，盤坐在上面，像一尊佛。崑崙劍派的幾個黑人在林子東邊，背靠一棵大槐樹，圍一圈，長劍橫在膝上。絡腮鬍子在林子西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把馬拴好，從包袱里掏出餅，掰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馬。

書生在離他不遠，鋪了一塊布，坐在上面，打開摺扇，扇了兩下，又合上了，大概是覺得這個季節扇扇子確實有些不合時宜。瘦高老頭找了一棵歪脖子樹，靠着樹榦，把酒壺掏出來，抿了一口，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百花谷的弟子們在林子最裡面，中年婦人指揮着幾個弟子鋪草墊、搭布幔，把一地方圍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裡面。有人笑講究，也不惱，笑着說人家嘛，不方便。

龍山的幾位在林子南邊，靠近山坡的腳。雲渺師傅從墨麒麟上下來，把韁繩遞給清風，自己在樹下找了個平坦的地方，盤坐下。玉衡道長和開道長在他旁邊，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各自打坐。紫霞師叔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靠着一棵落葉松，閉着眼睛，微微着，不知在念什麼經。丹辰子把棗紅馬拴好，在雲渺師傅不遠坐下，從包袱里掏出一塊乾糧，慢慢地嚼着。

凈塵師太在林子邊緣，離所有人都不遠不近。沒有生火，沒有吃東西，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靠着樹榦，把僧裹了些，閉上眼睛，像一截枯木。

所有人都生了火。林子里到是乾柴，枯枝敗葉一抓一大把，火摺子一點就着。火照在樹榦上，照在人臉上，影影綽綽的，整個林子像一幅會的畫。有人烤餅，有人熱酒，有人把帶來的臘切片，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里，滋啦一聲，冒出一白煙，香味飄得滿林子都是。五台山的胖大和尚不知從哪裡出一隻瓦罐，架在火上煮湯，咕嘟咕嘟地響。絡腮鬍子湊過去，笑嘻嘻地問：大師，湯好了分我一碗？胖大和尚瞪了他一眼，可還是舀了一碗遞給他。絡腮鬍子接過碗，燙得齜牙咧，可捨不得放下，一邊吹一邊喝。

有人在喝酒，高聲談論着。是幾個散修，看不出門派，坐在一堆篝火旁邊，一人捧着一碗酒，臉紅脖子的，嗓門大得半座山都能聽見。要我說，那個什麼蘇家屯，肯定就是秘境的口！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說，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東華老天師推算的，還能有錯？另一個瘦子接話：沒錯是沒錯，可那封信是誰寫的？為什麼藏頭尾的？鬍子漢子一揮手：管他誰寫的！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瘦子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那人對鬍子漢子說：喝酒喝酒，管那麼多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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