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究是刺破了籠罩南陵城數日的厚重邪雲，慘白，卻真實。

不再是之前那詭異晦暗、着不祥的天，而是冬日裡最常見的、帶着些許暖意、卻更多是清冷的那種天。它從雲層的裂隙中艱難地出，如同被稀釋的，斑斑駁駁地灑落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照亮了斷壁殘垣，照亮了蜿蜒的地裂，照亮了凝固的泊，也照亮了倖存者們臉上那混合著麻木、悲傷、茫然，以及一劫後餘生脆弱慶幸的神。

地已然停歇。不是那種瞬間的靜止，而是一種逐漸的、帶着余的平息。大地的與咆哮，化作了低沉的嗚咽，最終歸於死寂，只留下滿地的傷痕證明着曾經的狂暴。空氣中瀰漫的、那蝕骨侵髓的煞邪氣與混污濁，雖然依舊存在，如同大戰後未曾散盡的硝煙，濃郁地淤積在低洼、廢墟間，但至，不再增加，也不再如活般主侵蝕，只是緩慢地、被地隨着偶爾刮過的寒風飄、稀釋。那令人心悸的、源自地脈深的污濁脈，也被一層厚重、溫和卻堅韌的“殼”暫時封住，不再瘋狂地噴吐毒。

南陵城，還活着。儘管它遍鱗傷，奄奄一息。

城市的面目已然全非。高大雄偉的城牆，此刻如同被巨人啃噬過的餅乾，坍塌了不下十，最大的缺口足以讓馬車並排駛。城樓、角樓大半傾頹，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慘淡的天下默默矗立，如同巨的殘骸。城更是廢墟連綿，目驚心。原先最繁華的東市、西街，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礫場，倒塌的房屋相互傾軋，樑柱磚石散落一地，間或有未曾熄滅的余火，在廢墟間冒出縷縷青煙。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如今遍布着長短不一、深淺各異的地裂，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疤，有些裂中，渾濁的泥水混合著暗紅的、散發腥臭的，還在緩緩滲出，匯聚一個個小小的、污穢的水窪。空氣中充斥着灰塵、焦糊、腥、硫磺以及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臭味。

倖存的人們，如同從噩夢中驚醒的螻蟻，在廢墟間茫然地移着。有人跪在倒塌的家門前，徒手挖掘，哭喊着親人的名字，指甲翻裂，十指染；有人抱着僥倖從瓦礫下救出的、氣息微弱的親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往何去；更多的人，則是在玄甲衛殘存軍士、衙役，以及一些自發組織起來的青壯指引下，互相攙扶着，拖家帶口，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預先劃定的、相對安全的空曠區域——城東校場、城南河灘等地緩慢匯聚。隊伍沉默而漫長，只有抑的啜泣、痛苦的、孩虛弱的啼哭，以及偶爾響起的、尋找失散親人的嘶啞呼喚，在廢墟上空回，更添幾分凄涼。

秩序，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脆弱的方式，從徹底的崩潰中，艱難地重新建立。

裴烈站在昔日南陵城的中心鼓樓址——如今只剩下一地碎木與瓦礫的高台上，這裡視野相對開闊，能勉強俯瞰小半個城池的慘狀。他上的玄甲破損不堪，沾滿了塵土、污與焦痕，臉頰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皮外翻，只是草草用布條勒住，滲出暗褐的痂。他拄着一把卷刃的橫刀，充當拐杖，才勉強支撐住自己同樣布滿傷痕、疲憊倒的。但他的背脊，依舊得筆直，如同一桿染的戰旗，在這片廢墟之上。

他的聲音早已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每說一句話，嚨都如同被砂紙，但他依舊在說，用盡全力氣在吼，在安排，在指揮。

“東三隊！帶人去清理通往校場的朱雀大道！塌方堵住了！用撬！小心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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