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正月十五，上元。這本該是金吾不，火樹銀花，萬民同樂，以一場盛大燈會驅散殘冬最後寒意、祈求新年明的日子。然而，自臘月二十九夜那場驚天地的“葬龍”發，皇城化為煉獄焦土，已過去整整半個月。半個月，足以讓驚悚的流言沉澱為冰冷的現實，讓最初的恐慌發酵更深刻的絕與躁，也讓那場毀滅的餘燼，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京城為中心，向著大夏疆域的每一個角落，無可阻擋地蔓延、燎原。

京城，或者說，曾經的京城，如今已徹底淪為生人勿近的絕地、鬼域、以及某種不可言說存在的“囚籠”。以紫城廢墟那深不見底的巨坑為中心，方圓十里之，已被一種粘稠、污濁、不斷翻滾着暗紅與漆黑澤的詭異“迷霧”所籠罩。這迷霧並非水汽，更像是有生命的、混合了未散的地火毒煙、混靈機、以及某種更深層“污染”的實質化存在。它吞噬線，扭曲聲音，隔絕靈覺，任何試圖深其的生靈——無論是好奇的武者、絕尋親的百姓，乃至奉命查探的朝廷斥候——皆如泥牛海，有去無回。只有偶爾從迷霧深傳來的、非人般的嘶吼、金屬刮般的尖嘯，或者地底沉悶的震，提醒着外界，那片廢墟之中，絕非空無一。

迷霧之外，原本繁華鼎盛的帝都外城，如今亦十室九空，滿目瘡痍。半數以上的百姓在劇變後不顧一切地拖家帶口逃離，通往四面八方的道上，滿了面黃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將恐懼與“京城遭天譴，皇帝化妖，妖魔即將出世”的恐怖傳言，撒向沿途州縣。剩下的，多是無力遷徙的老弱病殘，或膽大包天、企圖在廢墟中尋覓前朝富貴澤的亡命之徒，他們蜷在殘破的屋舍里，依靠朝廷偶爾施捨的、摻着沙礫的稀粥苟延殘，每夜聽着風中傳來的詭異聲響，在絕中等待不知是屠刀還是飢荒先一步降臨。

朝廷……勉強還能稱之為朝廷的機構，已至京城南郊，原本用於祭祀天地、如今大半員及眷屬臨時駐紮的“天壇”建築群及周邊區域。這裡的氣氛，比之外城的死寂麻木，更多了幾分抑到極致的詭異與山雨來的繃。

臨時充作“行在”的齋宮正殿，地龍燒得勉強，卻驅不散那深骨髓的寒，更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腐朽、藥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權力崩塌後無所適從的茫然與猜忌。數十名僥倖未死於“葬龍”之夜、或當時不在皇城範圍的文武重臣，按品級分列左右，人人着素服（為“駕崩”的皇帝服喪），臉灰敗，眼窩深陷，彼此間的目躲閃遊離，再無往日朝會的肅穆莊重，只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疲憊與深藏的驚懼。

半月前那場毀滅風暴，不僅埋葬了皇城、皇帝和無數沖宮中的“叛逆”，更徹底摧毀了大夏王朝延續三百年的權力中樞與法統象徵。皇帝“崩”了（無論真相如何，對外只能如此宣稱），骨無存（甚至可能“變”），太子年且下落不明（有說死於宮中，有說被影衛秘轉移），傳國玉璽、皇室秘檔、乃至象徵皇權的諸多重，皆隨養心殿化為烏有。一個沒有皇帝、沒有玉璽、沒有皇宮、甚至沒有明確繼承人的朝廷，還能算是朝廷嗎？

此刻，名義上“總領朝政”的閣首輔楊士奇，立於階之下（階上空空如也），原本直的脊背已佝僂如蝦，花白的頭髮凌，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這半月來殫竭慮、卻又無力回天的深深疲憊與挫敗。他手中無旨可宣，只能憑藉殘存的威與各方勢力微妙的平衡，勉強維持着這個“朝廷”不立刻散架。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平衡脆弱如紙。

“楊閣老，”一名史出列，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尖銳，“如今京城化為鬼域，流民百萬，嗷嗷待哺，各地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或言北境妖氛已越燕山，或報東南海患糜爛，中原流民起事，西北羌胡不穩……國不可一日無君，政不可一日無綱！當務之急，是速定大統，以安天下民心，以正朝廷法度！下斗膽，請問閣老，陛下……究竟有無詔？太子殿下，究竟在何？若太子有失，國本當立何人？還請閣老明示，以定臣等之心，以安天下之意！”

這話如同投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不員抬起頭，目灼灼地看向楊士奇。這不僅是質問，更是宮！要楊士奇拿出一個說法，拿出一個能讓大家繼續效忠、讓這個“朝廷”還能運轉下去的“主心骨”！否則，人心散了，這臨時的“行在”，頃刻間便會作鳥散，各尋出路。

楊士奇眼皮微微一，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掃過那名史，又掃過殿中一張張或急切、或懷疑、或冷漠的臉。他心中苦。詔？太子？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夜之後，幽影帶來陛下那番不人不鬼的“旨意”後便消失無蹤，太子及幾位年皇子居住的東宮同樣位於皇城核心，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至於立新君……宗室親王倒還有幾位，可嫡系的靖王李鈞遠在東南，割據之心已昭然若揭；其他近支宗室，或死於“葬龍”，或平庸無能，或……此刻恐怕正在封地暗中串聯，厲兵秣馬，誰肯來這隨時可能被“鬼域”吞噬的京城，接這燙手山芋般的爛攤子？

“陛下……”楊士奇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陛下罹難，山河同悲。然國事維艱，不可一日廢弛。老朽陛下託付，與諸位同僚共擔國事，當此危難之際，更應同心戮力，共度時艱。至於大統之事……事關國本，需謹慎議定。當務之急，是安流民，穩定京城外圍，通傳四方，令各地督嚴守疆土，保境安民，等待朝廷……進一步消息。”

這番車軲轆話，毫無新意，更無任何實質承諾。殿中響起一片抑的嘆息與不滿的。誰都知道這是拖延，可誰又能拿出更好的辦法？強行擁立？誰有那個威和實力？散夥各自逃命？又能逃到哪裡去？天下已，離開這面勉強還能遮的“朝廷”大旗，他們這些習慣了中樞權力的員，在外界野心家與民眼中，恐怕比羊強不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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