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夜依舊深沉，但天穹最東方的邊緣，已掙扎着撕裂了厚重鉛雲與暗紅的封鎖，出一極其微弱的、近乎病態的魚肚白。這，並非希，倒像是失過多的慘淡，勉強塗抹在已然化為煉獄焦土的紫城廢墟之上，將那些仍在燃燒的斷壁殘垣、扭曲融化的金玉琉璃、以及遍地狼藉的焦黑骸與粘稠污，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目驚心。

昨夜的毀滅風暴已然平息。地火不再噴涌，雷霆已然消散，天空中那巨大的、旋轉的雲渦也已淡去，只剩下稀薄不散的暗紅餘燼，如同潰爛的傷疤，低垂在京城上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硫磺、燒灼以及一種更深邃的、彷彿金屬與靈魂一同鏽蝕的奇異腥甜。風，重新開始流，卻帶着滾燙的餘溫，捲起漫天灰燼與尚未冷卻的熔岩碎屑，打着旋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如同萬千冤魂在廢墟上空徘徊哭嚎。

以原本的養心殿為中心，方圓數里之，已徹底化為一片不規則的、深達數丈的恐怖巨坑。坑底並非泥土，而是冷卻後呈現出暗紅、漆黑、琉璃質的、混合了岩石、金屬、骨骼乃至不明質的詭異“熔岩層”，仍在冒着刺鼻的青煙。巨坑邊緣，呈輻狀向外延，是層層疊疊、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撕扯過的建築廢墟。曾經的太和殿、乾清宮、坤寧宮……這些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的巍峨殿宇，如今只剩下幾焦黑扭曲的巨柱，如同折斷的巨人肋骨，斜指向那慘白的天。絕倫的漢白玉欄杆化作齏，金磚鋪就的廣場裂、翹起、融化，鑲嵌其間的寶石早已汽化無蹤。

死寂。絕對的死寂，比昨夜的喧囂嘶吼更加令人心悸。沒有哀嚎，沒有，甚至沒有蟲鳴。彷彿所有的生音，連同數十萬的生命，都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發中被徹底抹去。只有風刮過廢墟孔的呼嘯，和遠尚未完全倒塌的宮牆偶爾傳來磚石鬆的簌簌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巨坑邊緣，一相對“完整”（僅僅是沒有完全坍塌）的偏殿廢墟影中，一團焦黑、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的“東西”，微微了一下。隨即，覆蓋其上的灰燼簌簌落下，出一張覆蓋著半邊破碎玄鐵面、布滿灼傷與污的臉，以及一雙因過度震驚、痛苦與某種更深沉恐懼而布滿、幾乎要瞪裂的眼睛。

是幽影。

他竟然還活着。儘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渾骨頭不知斷了多，臟腑移位，經脈損嚴重，半邊被高溫灼得皮開綻，與焦黑的布料粘連在一起，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確實還活着。在最後關頭，他憑藉影衛秘傳的、近乎自殘的“化影歸墟”遁法，將自己強行融地宮陣法邊緣一相對薄弱的影節點，僥倖躲過了“逆鱗”發最核心的毀滅衝擊。但即便如此，那席捲一切的狂暴能量與混意志的餘波，依舊差點將他的魂魄都震散、污染。

他掙扎着，用僅能活的一隻手，艱難地開在上的碎石與焦木，一點一點，將自己從那死亡的擁抱中“摳”了出來。每一下，都牽全傷口，冷汗混合著水，瞬間浸了殘破的衫。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用那雙幾乎要滴出來的眼睛，向巨坑的中心，向那曾經是養心殿，如今只剩下一個不斷冒着詭異青煙的、深不見底黑的所在。

陛下……還在那裡嗎？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他自己強行掐滅。那種程度的發，那種毀滅一切的能量核心……陛下以為引，絕無勝理。他甚至可能……已經在那最後的瘋狂中，與那被“接引”而來的、門後的恐怖意志，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融合或湮滅，連一殘骸都不會留下。

一難以言喻的複雜緒，混合著劇痛、後怕、茫然，以及一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悲涼與解，湧上心頭。他效忠的帝王，他侍奉的主上，那個偏執、瘋狂、卻又在絕境中展現出驚人魄力與決絕的年輕人，就這樣，以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消失在了這片他試圖掌控、卻最終被其吞噬的廢墟之中。一同消失的，還有這座象徵著大夏三百年皇權的巍峨宮城，以及昨夜沖其中的、心懷各異卻同樣愚蠢的“叛逆”們。

“嗬……嗬……”幽影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息，試圖調一殘餘的真氣療傷，卻發現經脈滯混，那“逆鱗”發的能量中混雜的混與污染，似乎也侵蝕了他的。他不敢再試，只能依靠純粹的意志，強撐着殘破的軀，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至要離開這片隨時可能再次坍塌、或者被那巨坑中未知危險吞噬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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