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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夜。雪，毫無徵兆地再次降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夾雜在嗚咽的北風中，打着捲兒，落在寒鐵關焦黑的城牆，落在未及清理的殘肢斷臂，落在那些裹着破舊棉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握兵刃的士卒肩頭。很快，雪粒變得細，紛紛揚揚，如同天公傾倒着鹽末，試圖掩蓋這片土地上的腥與創傷。關隘外，迅速被一層慘白覆蓋，天地間只剩下風聲、雪落聲，以及遠聖山方向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沉悶撞擊與難以名狀的嘶嚎。

關牆之上，火把在風雪中艱難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橘黃的暈照亮一張張年輕而疲憊、沾染着污與冰霜的臉。無人說話，只有重的呼吸在寒冷中凝白霧。所有能的士卒，無論帶傷與否，都已登上城頭。弓弩手的手指凍得發僵，卻死死扣在弩機扳機上；刀盾手不斷活着凍麻的腳踝，試圖保持流通；修士們盤坐在預先布好的陣眼位置，竭力維持着籠罩關牆的、稀薄卻聊勝於無的“凈塵”、“驅邪”靈。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冰碴和硫磺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與遠方那沉悶的撞擊聲同步。

鎮北王凌虛子，就立在關牆最高的瞭台上，如標槍。他沒有披甲，依舊是一單薄染的白袍，在凜冽風雪中獵獵作響。鎮魔劍懸於腰側，劍鞘樸實無華，與主人一般，沉默而肅殺。他臉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孤獨的狼，死死盯着北方那暗紅的天幕，盯着那道裂隙，盯着裂隙中時時現、變幻蠕的恐怖“手臂”。

趙謙侍立在他後半步，右臂吊著，左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想勸王爺回營休息，至披件大氅，但看着凌虛子那彷彿與腳下關牆、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一的背影，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王爺在等。等那道銀徹底熄滅，等那扇門後的東西，真正踏出那一步。也在等，一個出手的時機。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突然從關牆各響起，穿風雪。不是敵襲的警報，而是……進攻的號角？不，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悲壯的音調，是邊軍流傳數百年的、在絕境中與敵偕亡的——“死戰”之號！

號角聲中，關牆之上，所有士卒，無論將領還是小兵，無論修士還是凡夫，同時直了脊樑，握了手中的兵。沒有吶喊，沒有鼓噪，只有一無聲的、冰冷的、凝聚到極致的戰意，混合著腥與風雪，升騰而起，衝散了部分那來自北方的、令人窒息的抑。

凌虛子沒有回頭，但他繃的脊背，似乎微微鬆了一分。他知道，這是趙謙，是寒鐵關上下，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也告訴他們自己：人在，關在。死戰，不退。

夠了。有這份心氣，就夠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北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關牆上每一個士卒的耳中：“看。”

眾人極目去。只見聖山裂，那一直頑強閃爍、死死纏住門扉裂隙的黯淡銀，在這一刻，如同燃盡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無人聽見、卻彷彿響在每個人靈魂深的、充滿無盡疲憊與釋然的嘆息，然後，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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