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石頭能下地走的第二天，便執意要去看看左營還活着的弟兄。

拗不過他，秀娘只得攙扶着他，慢慢挪出簡陋的醫護棚。秋日的帶着暖意，卻驅不散營地里那混雜着藥味、腥味和淡淡腐臭的氣息。棚外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的傷兵或坐或卧，有的在換藥，齜牙咧；有的只是獃滯地着天空，眼神空。

左營的傷員被集中安置在幾座相連的棚子里。趙石頭走進去時，棚原本低低的談聲立刻停了下來，所有目都投向他。這些面孔大多悉，此刻卻都帶着傷，纏着布，了幾分戰場上的悍勇，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茫然。

“趙隊率！”一個胳膊吊在前、臉上有道新鮮刀疤的年輕士兵掙扎着想站起來，是礦上來的後生，狗娃。

“躺着，都躺着。”趙石頭示意他別，聲音還有些虛弱。他在秀娘的攙扶下，慢慢走到棚子中間，目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出征前四百條漢子，如今還能完整坐在這裡的，不足百人。

“侯三他們……”狗娃眼圈有些紅，聲音哽咽。

“記着呢。”趙石頭結滾了一下，聲音低沉，“都記着呢。陳先生那本冊子上，一個名字都不會。”他頓了頓，提高了一些聲音，“活下來的，就別辜負了他們用命換來的機會。把傷養好，把本事練得更。左營的旗子，不能倒。”

棚一片沉默，有人低下頭，有人握了拳頭。

“石頭哥，”另一個年長些的老兵，了傷，半靠在草墊上，猶豫着開口，“聽說……咱們左營這次是首功，可賞下來的東西，好像也就那樣？恤錢糧，發到那些沒了爹的娃娃手裡，也不知道夠不夠吃到開春……”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底下人心裡有疙瘩，對論功行賞和恤的落實，仍有疑慮和不滿。

趙石頭沉默了片刻。這些議論，他在昏迷時約聽秀娘提過，醒來後也聽醫護營的其他人低聲議論過。他知道張遠聲和姜文煥面臨的力和難，但也理解這些拿命拼殺的弟兄們最樸素的想法。

“功勞是大家拿命拼出來的，上頭不會看不見。”他最終說道，語氣很肯定，“仗剛打完，千頭萬緒，錢糧資調運需要時間。張總兵親自過問的事，不會讓流流汗的弟兄再寒心。” 他看着眾人，“眼下最要的，是把傷養好，別落下病。左營的魂不能散，散了，就真對不起底下躺着的那些兄弟了。”

他沒有講太多大道理，只是用最直接的話穩住了人心。對於這些從生死線上滾過來的漢子來說，主的一句肯定和承諾，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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