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在東北當薩滿的那些年_第1章 陰陽眼初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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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東值完白班,剛在值班室躺下,急診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車禍,三輛車撞一團。他抓過白大褂往外沖,走廊頂上的熒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線在消毒水氣味里鋪開。搶救室里一鍋粥,、儀報警和護士急促的喊聲混在一起。赫東像上了發條,心肺復蘇、止管,準得像教科書。理完最後一個傷員,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凌晨兩點半。疲憊沉甸甸地下來,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氣。護士長遞過來一瓶葡萄糖水:“赫大夫,太平間那邊剛送過來一個無名氏,手續得補簽一下。”聲音得很低,“家屬還沒聯繫上,值班的老劉頭說……他聽見裡頭有怪靜,非說自己鬧肚子跑了,死活不肯去。” 赫東皺了下眉。老劉頭是太平間的老管理員,出了名的膽子小又咋呼。他擰上葡萄糖水瓶蓋:“我去吧。” 走廊盡頭通往地下室的鐵門虛掩着,一更濃重、更冰冷的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頂燈壞了一盞,剩下的線昏黃,勉強照亮向下延的水泥台階。他打開手機電筒,腳步聲在空曠里顯得格外清晰。 推開太平間厚重的金屬門,寒氣像無形的水瞬間裹住了他。一排排不鏽鋼停櫃泛着冷。他走到登記台前,找到新送來的無名氏檔案夾,出筆準備簽字。就在這時,眼角的餘瞥見了異樣。 不是錯覺。就在停櫃對面的角落裡,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廓極其模糊、半明的人形影子,就那麼憑空懸浮着,離地約莫一尺。它的邊緣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面,微微抖。赫東呼吸一窒,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影子還在。接着,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同的角落,有的着停櫃冰冷的表面,有的在空曠的過道中間緩緩漂浮。它們沒有五,只有人形的廓,像被水暈開的墨痕。 一寒意順着赫東的脊椎往上爬,頭皮發麻。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他稍微冷靜。幻覺?過度疲勞導致的視覺異常?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醫學教科書上的名詞:邦納綜合症?大腦枕葉皮層異常放電?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些詭異的影子上移開,專註於手裡的檔案夾,快速簽下名字。然而,當他合上檔案夾,準備離開時,離他最近的一個影子——就在登記台側前方——廓猛地清晰了一瞬,彷彿應到他的存在,緩慢地朝着他飄近了一點。 赫東的心臟在腔里狂跳。作為一個堅定的唯主義者,醫學院五年的訓練讓他無法接眼前所見。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一個自己事後都覺得荒謬的舉——他解下了掛在脖子上的聽診。橡膠管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聲。他深吸一口氣,下翻騰的胃,像平時給病人聽診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聽診件,朝着那個飄近的影子的方向探了過去。 冰涼的金屬件懸在半空,距離那半明的廓還有一尺遠。沒有理接的可能。 就在聽診的耳塞剛塞進耳朵的瞬間,一極其尖銳、凄厲的聲音猛地炸開!那聲音穿了聽診片,直刺耳,像是無數嬰兒在極度痛苦中同時發出的、聲帶撕裂般的啼哭,又混雜着金屬刮玻璃的刺耳噪音。巨大的音量衝擊讓赫東眼前一黑,太突突直跳,他猛地甩頭,聽診差點手掉在地上。他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停柜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那影子似乎被這聲音激怒,廓劇烈地抖起來,發出更尖銳、更混的嘯。其他角落的影子也開始不安地晃,整個太平間里瞬間充滿了那種非人的、令人骨悚然的尖嘯聲,在冰冷的金屬牆壁間瘋狂回、疊加,形一種令人神崩潰的音浪。 赫東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一把扯掉耳朵里的聽診,橡膠管和金屬件胡地塞進白大褂口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太平間,反手用盡全力“砰”地一聲摔上了那扇沉重的金屬門。背靠着冰冷糙的門板,他大口大口地氣,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門,那詭異的尖嘯聲隔着厚厚的門板,依然能約聽到,如同怨毒的詛咒。 走廊的熒燈依舊慘白,消毒水的味道重新變得清晰。赫東扶着牆壁,慢慢直起。剛才的經歷太過荒誕離奇,強烈衝擊着他二十多年來構建的科學認知系。他用力抹了把臉,試圖把那些影子和聲音從腦子裡甩出去。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幻覺。他反覆告訴自己,拖着灌了鉛似的雙回到值班室,和倒在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混的思緒和殘留的驚悸織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強睡去。 覺只是剛合眼,刺耳的手機鈴聲就將他從睡眠中狠狠拽了出來。赫東煩躁地索着接起電話,眼睛都睜不開。 “東子?”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沙啞得不樣子的聲音,背景里還有抑的哭聲和嘈雜的人聲。 “爸?這麼早?”赫東含糊地應着,眼皮沉重。 “你爺……你爺沒了!”父親的聲音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抖。 赫東猛地坐起,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麼?你說什麼?爺爺怎麼了?”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跳神的時候……”父親哽咽着,語無倫次,“唱着唱着,突然就……七竅……七竅流……倒下去……人就沒了……”電話那頭傳來清晰的、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是的聲音。 赫東握着電話的手冰涼,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爺爺一向朗,雖然年紀大了,但神矍鑠,是屯子里有名的老薩滿。七竅流……暴斃……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他心裡。 “東子,你……你能請假回來一趟嗎?”父親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家裡套了……你爺留下的東西……有些……有些怪……” “我馬上回去。”赫東的聲音異常乾,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掛了電話,他呆坐在床邊,清晨的過百葉窗的隙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爺爺慈祥又帶着點固執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還有那些他從小就覺得是封建迷信的跳神儀式……七竅流?這怎麼可能? 渾渾噩噩地收拾東西,辦好了急請假手續。下午,赫東踏上了回東北老家的火車。長途跋涉,換乘顛簸的鄉村士,直到傍晚才風塵僕僕地趕到那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屯子。低矮的土坯房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冒出的炊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滯着。屯子里瀰漫著一種抑的悲傷氣氛,偶爾幾聲狗吠顯得格外空曠。 家裡已經設好了靈堂。爺爺靜靜地躺在鋪着黃布的板床上,臉上蓋着白布。哭得昏厥過去幾次,被親戚扶到了裡屋。父親形容枯槁,雙眼紅腫,看見赫東回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嘶啞:“東子,你可回來了……” 他拉着赫東走到角落一個老舊的樟木箱子前,箱子蓋敞開着。“你爺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箱子里是一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服,幾本泛黃的線裝書,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裹着的、掌大小的件,形狀像一面單面的鼓。赫東認得,那是爺爺跳神時用的薩滿鼓,鼓面是某種皮,鼓框邊緣鑲嵌的銅錢已經磨損得發黑,鼓上斑駁褪的彩繪圖案模糊不清,着一難以言喻的陳舊和神秘氣息。 父親小心翼翼地解開紅布,拿出一個掌大的、扁圓形的黑木盒,盒蓋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紋路。他打開盒子,裡面墊着的深藍絨布,上面靜靜躺着一串手串。那手串由十幾顆灰白的扁圓骨珠串,每顆骨珠上都用極細的線條刻滿了麻麻的、同樣扭曲而繁複的符文。骨珠表面,帶着一種溫潤的質,顯然是常年挲的結果。 “這個……”父親的聲音帶着敬畏和一恐懼,“是你爺戴着的……咽氣的時候,攥在手裡……費了好大勁才……才掰開。老輩人說……這是鹿骨做的,上面刻的是神文……能辟邪護。”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串遞給赫東,“你爺臨走前……念叨過……讓你……戴着……” 赫東接過那串鹿骨手串。手冰涼,沉甸甸的。指尖拂過骨珠上那些細凸起的符文刻痕,清晰而奇異。一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草木灰和某種陳舊腥氣的微弱氣味,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他低頭看着這串承載着祖父最後執念的件,又抬眼向靈堂中央被白布覆蓋的祖父。太平間里那些詭異的影子、刺耳的嬰啼尖嘯,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再次湧腦海,與眼前這串刻滿符文的鹿骨手串,以及祖父七竅流暴斃的慘狀,形了一種冰冷而詭異的關聯。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謎團,沉沉地在了他的心上。他下意識地,攥住了那串冰冷的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