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人。”趙雲聲不高，落在雨里卻像一釘石，釘聲極淺，卻進骨。

其中一個兵扭頭，臉上塗著不均的泥，笑起來像蜥蜴：“你誰？這城歸誰管，你敢管‘軍務’？”

趙雲沒答。他的槍在手，銀白的槍在雨里像一條冰河，槍尖微微斜下，雨滴順着槍鋒落，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間，兵看見了自己的臉——被那一抹寒分兩半，連笑都被分開。

他終於反應過來，刀，吼：“給我——”

他的話沒完。趙雲一個小小的踏步，槍鋒他腕間的皮里，彷彿只是把一魚刺挑出來。刀“噹啷”一聲落地。另幾個兵愣了一息，才蜂擁而上。趙雲的槍旋在雨里，雨被攪一朵朵白花，落在兵的眉骨上、結上、肋間，兵們的聲在雨里斷，像一串被掐斷的珠鏈。

不多時，巷裡靜。趙雲收槍，槍尾輕點地面，濺起一圈小水花。他走到幾名被綁之人面前，彎腰，解繩。繩子很，麻刺扎手。他指腹上的繭被麻刺劃了一下，生出一鈍鈍的痛。他抬眼，看見婦人眼白里翻上來的淚，淚與雨混在一起，他分不清。

“去吧。”他說，聲音很平，“往東去，那裡有人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像在一張極薄的紙上寫字，字寫到紙快破了，還在寫。

他轉，剛離開，巷口影里出一抹影——那影很高，披着一件無紋的黑斗篷，斗篷下的靴沿被雨洗得發亮。趙雲下意識挪了半步，槍略略斜，擋在他與那些剛解了繩的人之間。

那人停住，側一凜，像風在巷裡戛然一頓。他沒有出聲，只略微點頭——那點頭既像謝，也像問。趙雲眼神一收，心中那張紙被風拎起，出紙背上舊年的字跡：長坂坡，雨中，他一人一槍七進七出，懷裡抱着襁褓，耳邊是馬嘶與嬰哭的重疊。他忽覺中有一線舊火，被今夜這場雨並未熄滅，只被得更深。

“是你？”他問，問的是那抹悉又陌生的殺伐氣。

那人不答。斗篷微微一拂，影便順雨退去，像墨在水裡張開，又被水合上。趙雲握槍的手，指骨緩緩鬆開。他回，巷裡只剩下一地被雨洗白的，像極夜裡升起的薄霜。

他回到油坊時，郭嘉與黑斗篷子仍坐在燈下。茶已涼，燈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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