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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冷清如洗。北門外被陳登豎起一張大秤，秤盤上放着三樣東西：一是從“馮家”抄來的黑漆箭匣；二是“史行”賬格里出的“泉”；三是一隻小銅印——那是陳宮從囊里剔出來打的新樣，印面刻“荊”。秤桿上掛着木牌：刀、毒、錢。下方另掛一牌：法。

“荊人”遠遠看着，月下有兩三騎在沙地上慢慢移。他們不敢近，風把秤上木牌輕輕吹，木牌相擊，發出“嗒嗒”的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夜裡敲心。城上並不擊鼓，北門樓的火把三盞，燃得不高不低。并州新營的人藏在暗，息如繃的弦。直至五更將近，沙地上一片極細的馬蹄聲又起，來得快去得更快，象是某人來瞄了一眼秤，便被秤的冷住了膽。一夜無事。

鬼醫背着手站在門里，指尖輕敲牆：“‘荊人’不笨。你們不踩他們的棋，他們就不落子。明夜不必再設秤，人心會替你們把秤扛下去。”

呂布側靠在門一角，頸側白布下有熱。他瞥了鬼醫一眼：“你第三問過了，為何還要‘再問’？”

鬼醫嘿了一聲：“第一問、第二問是問法；第三問是問你自己。你說‘不上樓’，這句是對；但我還要看你‘不上’之後‘做什麼’。七日里，你若僅是按葯而卧，守着‘不上’，那也只是畏，不是守。你若借刀、借秤、借人，七日之後你再上陣，便不是‘魯’，而是‘審’。所以——鬼醫三問未盡，今晚暫且算半問。”

他話說到此，忽又回頭：“陳先生，你來。你昨夜在爐上那手‘熱引’做得巧，卻有一個小可。”

陳宮眼睛亮了一下：“請教。”

鬼醫把葫蘆放在石沿上，用骨針在空中比畫：“你昨夜用‘熱引’毒外行，針‘缺盆’旁略深，險。以後遇頸側毒，先走‘肩井’淺三分，再走‘缺盆’淺二分，以熱‘引外’，不可直攻大脈。‘三尾’遇急熱則走，遇急寒則伏，須以‘溫’‘走’，以‘寒’固‘伏’。你昨夜用‘斷鱗藤’，妙；但你若以‘荊鐵’末混牛膏薄敷在針周，毒走得更快。”

陳宮靜靜聽完，長揖：“領教。”

鬼醫擺擺手，笑意像一線薄風：“你比我還臭屁，聽話不說‘謝’。好，臭屁的人心乾淨。唉——”他忽然嘆了一聲，眼神一瞬間飄到極遠，“華公說過，世間醫者不過兩種：一種治病，一種治人。治病者手快；治人者手穩。你們在打仗，求的是‘穩’。穩住，你們就能往前走一步。”

“治人，”呂布低低地念了一句，“治人者手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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