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指尖發抖，發白，辯“非我”，又辯“我沒看”，最後囁嚅不聲。楊公一擺手：“杖二十，逐出曹署。”陳宮把那封書又疊回去，取一小印，在封背按下一枚細小的朱印，朱印只有兩個字——“在”。他給司隸吏目：“原路退回，刻‘詔在’，讓那人見。”

堂下眾吏面面相覷。陳宮不看他們，只看案上：“從今日起，曹署有無名書者，杖逐。凡奏牘，必署名。署者，或對或駁，皆當回。駁者，亦回其名；不許再使‘無名’傷人。”

這一刀，不斬頭，斬“無名”。

自曹署出，司隸府轉宮。殿角影長，風過鈴輕。兩名中常侍被“鴆”的人盯了數日——一人於昨夜暗換前小札，一人以宮人之手向外傳語。此時劍到，楊公不多說，出示劍令：“通敵二章，立收按治。”兩名中常侍慌張跪地，連呼“冤”，又搬出“禮”“舊典”。王允自殿後出，止步三尺，冷冷一言：“禮之所在，先在‘不欺君’。欺者，無禮。”他揮手，“系之。”

鐵索輕響，鐵音風，殿里忽地清了一寸。宮人屏息，皆不敢仰面。陳宮心裡微松：清君側，先清這兩枝最擾風的竹——不多殺，必輕重適中。餘下黃門小吏，凡涉假詔者，移廷尉；涉無名書者，逐。刑不過三十，名必記，榜必掛。

午時，宣德坊前大榜再起。這回不寫“軍紀十條”，寫“清君側劍約”。榜首大字：“三守四不”。三守：守朝綱、守軍紀、守民命。四不：不籍涼州、不擾市井、不取無名書、不信流言。榜末有兩句小字，是王允親筆：“劍非為殺，謹以止殺；禮非為縛，謹以束心。”

榜旁再掛一紙，乃帝手詔副本：“朕與將軍有三月之約，節制三輔，清剿餘孽，毋擾百姓。三月後，班師復命。其出敕命，皆由尚書台下。凡有違令，軍法從事。”旁小印一枚，“命之印”。照在印泥上，像一滴未乾的，紅而不腥。

坊下百姓駐足，彼此誦讀，有人點頭，有人唏噓。一個挑擔漢抬頭看“‘不籍’二字”，長長出一口氣：“寫出來就好。寫出來，心裡好過。”另一個布店夥計接話：“昨兒還說要‘監軍’什麼的，今日沒了吧？”旁邊書生推推眼鏡：“監與不監，在‘劍’不在‘人’。劍在，誰敢？”

人群的低議隨着風往四面裂開。底下，字了風；風一過，心就順。

然而，清君側若只在，收效有限。陳宮當即安排一出“中字”：讓“鴆”的人以司隸之名，夜裡回送兩封“無名書”給其原投者，封背皆印“詔在”。其中一封直接送到某位素來以“清言”自居的侍郎府門口，侍郎晨起見之，面青白替——他當眾以“清議”馳名，私下卻以“無名”傷人，此刻被公開退還，意比怒意更先一寸。自此之後，“無名書”的緩了一半。劍不殺人，卻殺了幾分“臉”。

午後三刻，太極殿複議。百各謹退仰，中書令再出，以“劍出必”為辭，王允抬手止之：“劍有‘約’，約不。者，‘無名’之流言，‘假詔’之。”他頓一頓，轉向帝，聲沉如鐵：“陛下雖，天下不。天下知‘三月之約’、知‘清君側’、知‘軍政分行’，則兵有所往，禮有所歸。今日之議，不在奪權，在奪‘義’。”

殿上靜。王允的“義”字落地，像一顆穩穩的石子，沉在每個人的心坎里。陳宮趁勢取出昨夜李儒送城的一簡——那是毒士的“寫”，紙如煙，字極：“三月一至，將軍若不還，天下共誅。”此言看似為國，實為挑離。陳宮不藏，不駁。他當眾讀罷，舉起簡，笑道：“此書不署名，退回。劍令第三條——‘無名書’不案。若諸公願與之論，請署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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