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大明_第3章 盤清家底(1)
第三天寅時,范老管家就帶着匠戶們叮叮噹噹敲響了石板路。李勇踹開房門時,正瞧見幾個漢子往排污里砸石灰塊,濃煙混着硫磺味直衝腦門:“這他娘的是消毒還是放火?”范管家躬着背解釋:“回大人,老奴聽聞石灰能殺蟲......”
臘月的寒風卷着石灰撲在李勇臉上,他眯着眼看匠戶們給排污加蓋青石板——這些石板是從城牆上拆的舊磚,邊角都磨出了刺。最絕的是堡外新修的公共廁所,八間茅房排一溜,屋頂苫着茅草,門口掛着寫有“男”二字的破布簾,活像個大型養場。
“挨家挨戶通知!”李勇扯着嗓子喊,“不把垃圾倒到指定地點,老子就把你們扔茅房裡過夜!”話音未落,七嬸就挎着個破籃子湊過來:“百戶大人,您看這石灰消毒......是不是也能給咱家腌罈子用用?”男人在旁邊直捅腰眼:“蠢婆娘!大人說的是茅房!”
午時剛過,堡突然熱鬧得像過年。八大姑攥着半匹藍布在巷口顯擺:“給娃扯的料子!”三娃子他爹揣着塊臘晃悠:“打酒去!”連總蹲牆的王瘸子都拎着新掃帚滿街轉悠,活像拿了尚方寶劍的欽差。
李勇站在城樓上瞅着這場景,突然鼻子一酸——這破地方總算有了點人味兒。雖然城牆還是風的,茅房還是臭的,但軍戶們眼裡那點,比他前世見過的所有霓虹燈都亮。
“大人!”李標氣吁吁跑來,“七嬸家婆娘非說石灰能治痔瘡,現在正往屁上抹呢!”李勇一口茶噴出來:“快讓停手!這玩意兒燒得慌......”
暮降臨時,李勇着臉上被石灰嗆出的紅疹,突然咧笑了。垃圾清運費夠給全堡人扯新裳,吃上幾頓飽飯。他着星空想:這或許就是穿越者的正確打開方式——先讓這幫孫子活得像個人,再談保家衛國的事兒。
崇禎元年臘月的寒風裹着咸腥鑽進窗欞,李勇裹破舊的棉襖,案頭油燈將他與范鈞的影子投在斑駁牆上,活像皮影戲里的潦倒將軍與老軍師。
老管家范鈞枯枝般的手指撥弄算盤,咔嗒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他忽然停住,渾濁的眼珠盯着李勇:“爺,這是咱家最後的老底。”枯手從樟木箱底出泛黃的黃冊,指腹挲絹帛上的墨跡,“軍戶五十六戶,二百一十二口人......能拉弓的......”他結滾,“三十六個。”
李勇頭髮。三十六個能戰的壯丁?這數字像刀子扎進心裡。他想起後世看到的史料——明朝中期全國軍戶超三百萬,到崇禎年間銳減過半。可眼前這組數字比史書更刺骨:一個邊防百戶所,竟只剩這麼點戰鬥力。
“匠戶十二戶,打鐵補鍋的手藝人。”范鈞翻着冊子,筆尖在宣紙上勾畫阡陌圖,“東南角那片水田倒是沃,可惜去年被海水倒灌了......”他突然頓住,抬頭看見李勇沉的臉,慌忙改口:“現存可耕地二千二百畝,銀兩五千五百一十五兩......糧三千二百石......”
李勇盯着宣紙上的墨跡,突然發現范鈞的手在抖。那雙給他換過尿布的手,如今連炭筆都握不穩了。窗外北風呼嘯,卷着冰碴子打在窗紙上,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這座搖搖墜的衛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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