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上了小船，李慶林拿起一支竹竿，撐開了，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向河對岸撐去，清澈的清河水緩緩地流淌着，李慶林竹竿過，驚了一群群的白條魚，飛快地散開了，又聚攏在一起，河對岸，是一大片紅柳林，在下升騰着淡淡的霧氣，如同披了一層薄紗，讓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小船很快便過了清河河道，進到紅柳林中，河水也變得渾濁了些，紅柳的須隨着水勢漂浮着，小魚小蝦如同靈般忽閃來了，又忽閃去了。燕之青驚異着，他還不知道，這兒還有這麼大一個去，再往裡走，水道越來越窄了，就在一棵巨大的紅柳樹下，同樣拴着一隻小船。再往前，就是一無際的蘆葦塘了，正是深秋季節，蘆花飛舞，時不時有一兩隻野雁驚飛，全然一副世外景象。

李慶林飛下了船，把船繩系在那棵大柳樹上，又向前拉了拉，靠穩了岸，才讓他們下船。李岐藉著秋風，吸了吸鼻子，一淡淡的臭味傳來，他笑了，說道：“慶林，都說你們七隊的鴨蛋好吃，你小子瞞着我，可是沒讓我吃過一枚啊，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們地養了多只鴨子？”

李慶林從他二人的眼神中，似乎讀明白了，這二位領導不是來找事的，好像還贊同他們的做法，於是就笑了笑，說道：“沒多，沒多，也就是幾十隻，還沒下蛋呢。”

李岐可不聽他說，彎下腰，開柳枝，向地深走去，一塊蔽在蘆葦叢中的坡地上，用木架搭起的鴨棚一溜溜排列着，數百隻鴨子看到人來了，呷呷着圍了過來，看樣子是該餵食了。兩個婦從一個低矮的棚子里出來了，手裡端着兩大盆剛下的鮮鴨蛋，驚異地看着他們。李岐大笑道：“你們啊，可把你們李隊長給出賣了，他小子還說沒有鴨蛋呢，聽好了，給我們兩個一人拾二十枚，多錢，一會老李給你們，讓我們也嘗個鮮。”

一個人似乎是很見到外來人的，笑了笑說：“看樣子，你們肯定是大領導，比宋委員的大吧，宋委員他們來拿鴨蛋，向來是不給錢的，你們還給錢啊？”李慶林猛烈地咳嗽了一聲，那人臉一紅，裡仍然不服氣地嘟嚕着，有多鴨子下的蛋，夠他拿的，你不讓說，我也得說。”李慶林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婦才閉上了，撿拾鴨蛋去了。

李岐嘆一聲，說道：“紅柳林啊，真是個世外桃源，是個好地方，慶林，當年你爹李中應，就是被你爺派到這兒來守河西這一片莊稼的。”說著，用手向西南方向指去，那裡是一大片平原地帶，令人驚訝的是，有十幾里地的樣子，竟然沒有人煙。看到燕之青好奇的眼神，李岐又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當年鬼子搞的無人試驗區啊，從清河驛直到西華集，十五公里，不留一戶，鬼子這招，狠啊，老百姓的莊子被燒了個凈，人也被殺死過半，從此我們的一舉一，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了，我們的活，難啊。”

李岐目凝視着不遠的河岸，那裡有個小土包，看上去與其他地方有些不同。李岐似乎是自己在對自己說著話：“做為一個偵察科長，我是不稱職的，你說，鬼子在這兒建了個炮樓，我怎麼就沒有發現，晚上還帶領偵察的人到這邊來偵察，張二奎，犧牲了，王小來，犧牲了，他們可是我們偵察最好的戰士啊，嘿，都怪我，太大意了，連這點敵變化都沒有掌握。”

看着李岐痛苦的樣子，燕之青覺到心裡到了某種衝擊，這些老同志，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極不願意回憶他們死去的戰友的，那是一種靈魂的針刺。他急忙把李岐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問道：“李委員，你說的是什麼事啊？”其實，他已經大致聽明白了，李委員帶隊過河偵察敵，卻不料被新建的炮樓里的鬼子給發現了，他們遭了不應有的損失。

李岐沒有再講他戰友的故事，而是看着李慶林說道：“我當時上也了傷，就鑽進了這片紅柳林里，傷口被這裡的渾水一泡，鑽心地痛，我心想，完了，要麼，天明被鬼子發現，是個死，要麼，藏在這水裡，不是被泡死，就是被死，反正也是個死，不如冒險泅渡過清河，尋個活命。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紅柳林里有一個細小的聲音，一隻小船劃到了我邊，那人把我拉上了船，我才看清是你爹李五應，他示意我不要出聲，漫漫地把船劃到了清河邊，等待着黎明的時候，鬼子要換崗。就在那幾分鐘的時間，他輕輕地跳到水中，用力地推着小船到了對岸，這才救下了我，後來還把我送到了老三團司令部，嘿，可惜我的已經染了，到現在還沒有長出皮來。”

李慶林也跟着嘆了口氣，說道：“俺爹啊，一輩子也沒認過俺爺那個大地主，他說，他和俺、俺大爺吃的苦，比家裡的長工還多呢。”